翌日，一錢閣。
“哎，該早些去糕餅鋪子的，松子穌竟然那麼早就賣完了，只能拿綠豆餅將就一下。回頭我去將那松子酥的方子要來，再不受這閒氣。”
珠還小聲叨唸著用帕子將裝茶水的青瓷壺底擦了一邊，小心擺進紅漆的食盒裡。
圓桌另一邊，白雪點金的桂花糕，翠玉撒墨的綠豆餅，三五塊搭成小塔，盛在金絲盤邊的淺口盤裡。
“綠豆餅也是一樣，是個心意罷了。”
“還不是掌櫃說的，夫人愛吃那個麼。”珠還揀了一塊塌了邊的綠豆餅出來，從油紙袋裡換了一塊圓滿的。
書房裡的算盤聲戛然而止，魚孟檀揉著脖頸出來，“愛吃也是聽那人說的，我現在連她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珠還聽這話說得有些傷感，正想安慰一句半句，抬頭看她神情卻一如往常，只是面色有些倦意。
“咦？”片刻後，她才覺察出不對勁，“怎麼這時候出來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這幾日這眼皮跳得厲害，不知怎麼了。”
魚孟檀單閉了右眼，拿食指擱在眼皮上，抬起左腳金雞獨立。晁鈞進屋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怪異姿態。
“咦~~掌櫃的怎麼這個時候出來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珠還“撲哧”一笑，果然是掌櫃太過反常，引得大家的反應都是一樣。
“無事。外面可有什麼不尋常？李寒舟那邊有什麼動靜？”
“不尋常就是李寒舟，李寒舟就是那不尋常。您知道嗎，他的人正領著南都府衙的人在修路呢。”
“修路？”珠還和魚孟檀異口同聲問道。
晁鈞從桌上的茶盤裡翻了個杯子，自己倒了水，汩汩灌了兩口。
“嗯，就在德泰永前面那段。說是之前那個人撞到馬車時震落了車轅上的銅箍，路面也剮壞了。南都府派了幾個衙役，在德泰永門前叮叮噹噹鑿了大半日。”
珠還幫他又添了點水，一臉驚訝地問：“那天我們不是也在，沒見路面被剮壞啊。”
“你還真當他修路啊，”魚孟檀在旁邊輕笑一聲，“我查過，德泰永對外放的印錢是月利六分，並不違大虞律法，即便有人因無法償債自撞而亡，官府也拿他不得。而這德泰永又是南都商號行會的會總，李寒舟要動南都利錢生意，繞不開他。現在這路修幾日，德泰永的生意便要歇上幾日。一日幾十上百兩的白銀嘩嘩往外淌，撐不了兩天，德泰永的人自然會乖乖送上李寒舟門去。”
“掌櫃的，還有一件事。”晁鈞忽然面色凝重，道：“這幾日街面上有些異動，多了不少北邊來的生面孔，瞧著像是宮裡的人。從千步廊到外五龍橋年前剛掛的燈籠又都被取了下來，難道是有哪位皇子要到南都來？”
魚孟檀微微蹙眉。北邊來的官員侍衛，落腳在南都……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卻沒敢深想。
“最近留心些。”她稍微思量了一下，又吩咐珠還道：“你最近去春風樓時也悄悄打聽打聽，那邊訊息多。”
珠還一邊應下，一邊將裝好的提籃遞給晁鈞，催促道：“掌櫃的，時辰不早了，再不去龍泉寺，天黑前就趕不回來了。”
龍泉寺在城南雨花臺附近，依著山勢而建，幾進殿宇高低錯落，隱在蒼翠的樹木間，只露出飛簷翹角。雖沒有大慈恩寺那種敕造大寺的規模，但勝在清雅空明。再加上寺中可為亡故親人立往生牌位，所以香火併不冷清。
進了龍泉寺，魚孟檀留了珠還和晁鈞在空處等，自己一個人進了大殿側面的往生堂。
堂內燭火搖曳，香菸繚繞。幾排牌位層層疊疊地立在壁上，有的描金，有的素木，有的前面供著鮮花果品，有的只剩一爐冷灰。魚孟檀在一處牌位前站定，將提籃裡的糕餅和茶水一一擺上，又從袖中取出那把鏽跡斑斑的九連環，輕輕放在牌位前。
之前在珠還面前不露聲色，真到了這裡，不覺就憶起許多前塵。那些如煙往事，既像是在昨日，又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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