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個七品御史，沒了也沒什麼關係
暮春三月，御花園裡花事將盡，綠意漸深。
浮碧亭臨水而建，四面敞闊，池中錦鯉悠然游弋，偶有一尾躍出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
昭明帝站在亭邊手撚念珠，望著池水出神。太子趙鶴臨垂手站在身後，眉目溫順，神色恭謹。
“方才在暖閣，孟維傑奏了駙馬督衛倪茂，說他的家奴四處放債，逼得保定府民人上北都告狀。知道那狀紙裡怎麼寫的麼？‘子錢過倍，橫索無已’。鶴臨，這事你怎麼看？”
聽父皇點了自己名，趙鶴臨上前一步道：“父皇，兒臣認為需看倪茂的家奴是否取息過律以及一本多利。民間借貸自古有之，只要不違律例，則‘任依私契，官不為理’。”
“好一個‘任依私契，官不為理’。”
趙鶴臨揣摩不出昭明帝這句話的深意，沒敢隨意接話。
昭明帝也沒多說，只將手上念珠拿起，候在旁邊的掌印太監曹安忙接了過去，又呈上魚料盤，昭明帝抓了一把，隨手扔了小半到池中。
魚群瞬間聚攏過來來，金紅交錯，爭相逐食，攪得水花翻湧。頃刻間小半把魚料便被搶食一空。
昭明帝看著，又抓了一把，卻不急著撒，只撚著幾粒魚食，徐徐道：“你看這魚，喂多了，撐死；不喂，餓死。餓久了沒力氣，撐過了反傷身子。只有餓一陣，再喂一點，餓一陣，再喂一點，方才搶得最歡，也活得最長。”
他鬆開手，魚食簌簌落入水中，魚群又是一陣爭搶。
“治國理政，也是一樣的道理。”昭明帝目光落在池面，語氣不輕不重，“餓得太狠，老百姓活不下去；喂得太飽，又養出一群懶漢。得掐著分寸，吊著胃口，讓他們有盼頭，又不敢鬆勁。”
“兒臣受教。”太子又恭敬問道，“所以，父皇的意思是.......”
“朕要降利。”昭明帝開門見山，不再繞彎子。“現在按律月利上限是多少？”
“大虞律是延襲前朝所定，月利最高六分，一本一利，利錢不得過本。如果要降，父皇覺得降到多少合適呢？”
昭明帝沒說話，伸出了四支指頭。
趙鶴臨略微躊躇，道，“這利錢的事，牽扯甚廣。北都城裡，上至宗親勳貴，下至商戶百姓，多有放貸營生的。若從上往下硬壓，只怕......”
“只怕什麼？”昭明帝轉過身，目光沈沈的。
“只怕激起反彈，反而不美。”趙鶴臨斟酌著措辭，“陛下欲減利息以安百姓，這是仁心，但也得周旋各方利益，徐徐圖之，方能不生事端。”
“你行事謹慎，這是好事。但朕何嘗不知此事硬壓不得，”昭明帝往遠一點的魚群又扔了一把魚食，“所以，打算先在南都試一試。”
“南都那邊商號林立，印子錢的生意比北都還盛。兒臣以為，還需商榷。”
昭明帝笑道：“正因為商賈雲集，才好試。試不成，只在一地；試成了，天下仿效。”
太子臉上仍有猶豫之色，“那父皇準備如何操作？”
“先讓那邊查一查，查出弊端，提個方案，朝廷才好順水推舟。”昭明帝微微側頭，問，“南都那邊，新去了個浙江道御史，叫什麼來著？”
曹安知是問他，連忙躬身應道：“李寒舟。原是長洲知縣，因軍屯田畝案辦得漂亮，劉世安舉薦上來的。”
“那個七品知縣？”趙鶴臨一怔，“兒臣聽聞他在長洲跟兵備道硬碰過，倒是有些膽識，只是資歷尚淺，怕壓不住場。”
“資歷淺有資歷淺的好處。沒有盤根錯節的牽扯，辦事反倒利落。何況是試。試成了，皆大歡喜，試不成——一個七品御史，也沒什麼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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