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躺在榻上，眼睛時開時闔，既想快點睡著，又怕太快睡著。就這麼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還是跌進了那片夢境。
那是一座豪華府邸裡的花廳，自己成了一個嬌滴滴小姑娘，不過七八歲的光景，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裙襬上金線繡著幾朵梅花。
一個衣著華麗的絕色婦人坐在桌邊朝她招手，桌上擺滿了好吃的——桂花糕、松子酥、蜜餞果子，都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
她笑著跑過去，伸手去拿。指尖還沒碰到糕點，門忽然被撞開了。一隻金貔貅衝了進來，渾身金光閃閃，眼睛黑洞洞的，像兩口枯井。它張著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桌上的盤子，哢嚓哢嚓，瓷片和糕點一起被嚼碎了，碎屑從它嘴角掉下來，落在地上，變成了暗紅色的血。
她想叫，叫不出聲。她想跑，腳卻像釘在地上。母親不見了，花廳裡到處都是血，那隻貔貅一步步逼近，血盆大口越來越大……
她猛地轉身，拼命跑。跑出花廳，跑過迴廊，跑進後院。血從四面八方湧來，追著她的腳後跟，越漲越高。她低頭看自己的衣裙：鵝黃色的小襖已經被血浸透了，裙襬上繡著的幾枝梅花變成了暗紅色，黏糊糊地貼在腿上。
她就這樣一直跑，不知怎麼就到了一條河邊。河水清澈見底，像是初春時山上融化的雪水匯成的。她走到河邊，不顧刺骨的冰冷，拼命搓洗手上的血。血洗掉了，可手指卻開始一點一點脫落，先是皮，然後是肉，最後露出底下的骨頭。
她舉起手，對著光看。十根手指，指節分明，白骨森森。
魚孟檀猛地睜開眼。
帳頂的素色帳幔在黑暗中微微晃動。胸口堵得慌，像壓了一塊石頭。
又是哪個噩夢。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鬆開攥緊的被褥，在暗色裡察看兩隻手。
還好，手還在。
珠還聽到屋裡動靜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盞燈，昏黃的燈光碟機散了一點房中的黑暗。
“掌櫃的，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魚孟檀坐起來，背靠著床欄，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溼，貼在臉上，蒼白的臉在燈下顯得更瘦削了。
珠還放下燈，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怎麼全是汗，我去拿張帕巾來。”
“別走。”魚孟檀一把拉住她的小臂，“別走，留在這裡陪陪我。”
“好，我不走。”珠還往裡掖了掖被褥，騰出榻邊一塊空處坐下，輕輕握住魚孟檀的手，靜靜陪她待著。
“珠還，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麼？”
珠還楞了楞，不知她為何忽然問起這個，卻還是照實回答：“記得一些，不算太多。我家裡窮，很小便賣到翁家了。”
看她臉色有些黯然，珠還想了想，又道：“我家原本是洞庭西山的，田薄，石頭多，種什麼都收成不好，倒是桑樹長得還不錯。我記得小時候還特別喜歡爬樹。有一回爬到桑樹頂上下不來了，是我爹拿梯子把我接下去的。我娘氣得拿笤帚追著我打，我就爬牆，把隔壁王嬸家的屋頂都掀了。王嬸告狀，我娘就又打了我一頓。”
“你娘打你，你怕不怕？”
“怕啊。可我更怕我娘把我關在屋裡。我娘常說，我是個坐不住的。不像掌櫃的，一坐就是一整天。”珠還低下頭，把魚孟檀捂暖的手放進被裡，“而且，再怎樣，也是自己娘啊。”
說完之後，她又小心觀察了一下魚孟檀的神情。魚孟檀很少說起自己家中之事，只知道她母親早逝。發噩夢的事兒，以前也有過，不過這一年已經很少了。這次噩夢重襲，是在去龍泉寺祭拜之後，所以這一切定是與她母親有關。
也許，自己說的這些，能開啟她一點心結。
接著珠還又說了幾件小時候的糗事，說得繪聲繪色，邊說邊比劃。魚孟檀偶爾應一句，偶爾不吭聲，但那緊繃的肩膀漸漸鬆了下來。
夜更深了。珠還終於住了口，輕聲道：“掌櫃的，睡吧。明兒天亮了，什麼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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