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先生覺得，餘姑娘這個人如何？
都察院東側有一座獨院，是浙江道御史辦公的小衙門，獨門獨院，三正兩廂。前陣子入春連日的陰雨，屋頂塌了一角，水漏得到處都是，不得不找工匠來修葺。若仔細看，便能瞧見右邊屋頂那幾排明顯的新瓦。
地上是或掩或蓋的各種樟木箱，開啟的幾隻裡露出胡亂堆積的卷宗。桌、椅、書架等傢俬橫七豎八地擺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鳴川正拿著雞毛撣子撣傢俱上落的塵土，撣了兩下，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擦刀的沈放，忍不住嘀咕：“沈大哥，你也來搭把手啊。這滿院子的東西，我一個人得收拾到什麼時候？”
沈放頭也沒抬，繼續擦刀。
“我是護衛。”
“那你還是馬伕呢。”鳴川把雞毛撣子往桌上一拍，“你看這桌子，這椅子，這書架，哪樣不要搬？我一個人搬得動麼？”
沈放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我搬得動。”
鳴川氣得直跺腳，正要再說什麼，張獻從門外進來，手裡捏著一卷紙，見兩人拌嘴，笑了笑，把紙放在桌上，挽起袖子：“我來搭把手。這桌子要搬到哪兒？”
鳴川忙攔住他：“張先生，您身子不好，可別——”
“不妨事。”張獻已經彎腰去搬桌角了。他的臉憋得通紅，搬了兩步，便開始呼哧呼哧地喘，額上沁出細汗。
沈放終是忍不住，收了刀過來接手，淡淡道：“張先生快進去吧，大人在裡面。”
張獻面上有些訕然，搓了搓手，低聲道：“那……我就進去了。”
正房裡，李寒舟面窗而立，手中拿著一錠金子，舉在眼前，就著光在看。
“張先生覺得，餘掌櫃給我的這張牌，如何？”他用餘光瞥見張獻進來，並未轉身，只是收了金錠，放進一隻木匣中。
張獻的腳步頓了一下，一步一步走到李寒舟身後站定，每一步都在斟酌。
“大人……這金錠……要說是否確鑿，小的認為……”他咳了兩聲，有些遲疑。
李寒舟看他吞吞吐吐，忽然轉過身，換了話題：“張先生此前鮮少到後湖畔散悶吧？不如隨本官去湖邊走走，那邊塵土少些，對張先生身子也有益處。”
張獻應了一聲，跟在李寒舟身後出了院門。
兩人沿著石板路往北走，穿過一條窄巷，眼前豁然開朗。後湖橫臥於眼前，水面浩渺，波光粼粼，遠處紫金山隱隱綽綽，午時陽光穿過雲層，在湖面上空射出道道光柱。
李寒舟負手走在前面，腳步不快。張獻跟在他身側，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走到一處，李寒舟抬手一指。斜前方是湖心那幾個若隱若現的小島，島上密密地建了些矮房，圈在圍牆之內，只露出幾片房簷。
“張先生可知道，那處是什麼地方？”
張獻略想了想，道：“先帝曾在後湖之上建了黃冊庫，可是那裡？”
“不錯。”李寒舟點了點頭，“當年太祖爺推行黃冊制度，詔令天下府州縣編賦役黃冊，欽定這後湖為‘後湖黃冊庫’，貯藏天下圖籍。四面環水，與世隔絕，既能防火，又便於防衛。這是太祖爺的文治之功，也是我大虞的命脈所繫。”
張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李寒舟轉過身看著他：“太祖爺定鼎之初，規定各地開採、繳沒的金銀，都要由戶部鑄成官錠，刻上成色、重量、鑄造年份，甚至有專門的編號。非經官府熔鑄，不得在市面流通。”
張獻沒有接話，只低頭看著腳下被日光曬得發白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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