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安本是舒展的眉頭微微一動。“恩寧公主？她到了南都？怎麼沒有聽到訊息？”
“是啊。學生也很疑惑，公主為何突然南下，而且也未知會南都這邊。”
劉世安搖了搖頭。“此事說來也怪。陛下有意將恩寧出降於江南世家，在南都也不是秘密。可賜婚的旨意，遲遲都未下來。”他頓了頓，撚須沈吟道，“這陣子戶部倒是忙著佈置皇道一帶，張燈結綵的，也不知是迎接什麼貴客。起初老夫也以為是迎接公主，可旨意未下，禮部也沒有動靜，倒讓人摸不著頭腦。”
李寒舟皺眉。“那皇道是為誰而設？”
“眼下還說不準。”劉世安看了他一眼，“你先別管這些，把手頭的案子理清楚再說。公主的事，自有宮裡的人操心。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
“說到學生請不動那布停雲，非得老師出面不可。老師可不能不管啊！”
只要李寒舟拿出軟磨硬纏的手段，劉世安就拿他沒辦法。他無可奈何搖著頭道：
“算你運氣好，布停雲此時正在府中。”
劉世安喚來劉喜，讓他去宴上找布停雲，只說書房有客，請他來一趟。劉喜還未出書房就撞到了劉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雲溪進來請人。
“大人，夫人說前頭今日來的都是南都的才俊貴女，讓李大人也去結交結交呢。”
劉世安知道雲溪傳的這句話重點在“貴女”，饒有興味地看了李寒舟一眼。李寒舟連忙起身推辭，“師母好意，學生心領了。只是學生這身衣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半舊的灰藍色直裰，有些為難。
“衣裳怎麼了？乾淨整齊就行。你一個正七品的朝廷命官配誰配不上。”劉世安語氣又放軟道，“你師母一番好意，就別推辭了。你要不去，她不會善罷甘休，我這哪裡還得清靜。”
李寒舟無奈，只得應了。他整了整衣冠，硬著頭皮跟雲溪出了書房，穿過一道月洞門，往後花園走去。
一路上花木扶疏，笑語喧闐，他卻沒有什麼興致，只想過去師母面前點個卯，然後找到布停雲就開溜。
後花園裡，曲水流觴正熱鬧。
蜿蜒的石渠兩側坐著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女，有的執杯沈吟，有的已揮毫潑墨，將即興的詩句題在絹帛上。幾個穿翠戴粉的姑娘圍在一株垂絲海棠下，一個撫琴，一個拈花淺笑，另一個正往素絹扇面上勾畫一枝蘭草，筆觸雖稚嫩，貴在清新。
不遠處，幾個公子哥兒圍坐在石桌旁，一面飲酒，一面品評著新得的字畫，偶爾傳來幾聲朗笑。池畔的楊柳下，三五個年輕人正投壺為戲，箭矢破空，叮噹入壺，引來一陣喝彩。侍女們端著茶酒點心穿梭其間，衣袂翩躚，好一幅蘭亭春序圖。
李寒舟被劉夫人引到一處女子聚集的席上。他一齣現，四周的便有打量的目光掃了過來。幾雙描著黛線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這位是……”一個著鵝黃春衫的姑娘掩著嘴，輕聲問身旁的侍女。
侍女附耳說了句什麼，那姑娘便抿嘴一笑，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慢。其他幾位小姐也交頭接耳，不時瞟他一眼，又捂著嘴笑。
她們身上穿的，是上用貢緞裁的衣裙，鬢邊簪的是赤金銜珠的步搖，腕上籠的是羊脂玉鐲。而他，一身半舊的灰藍直裰，腰間只繫著素色絳帶，通身上下沒有半點金玉。
李寒舟本就是趕鴨子上架，遇了些輕慢眼光便更不願摻和進去。他找了席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問侍女要了一壺酒一隻杯，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用眼搜尋著撤離的路徑。
園中花木蓊鬱，路徑交錯，他目光掃過幾處，最後落在西北角——那裡有一叢翠竹，密密地掩著幾塊太湖石，石後隱約可見一條小徑，似乎通往內院。
他端著酒杯起身，裝作賞花，不緊不慢地往那邊走去。
繞過幾株垂絲海棠，穿過一架紫藤，竹影漸深，人聲漸遠。他正要鬆一口氣，卻見假山石的陰影裡已先有了一人。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鴉青色直身，背靠著太湖石，手裡也端著一隻酒杯，正望著頭頂竹葉間漏下的天光出神。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楞了一下，隨即各自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李寒舟見那男子不過二十出頭，身量中等，面容白淨，眉目清秀，薄唇微抿，樣貌在席間男子中算是出眾的，尤其身上有一種世家子弟獨有的清貴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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