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會里現在勢力最大的是趙昌明,他想當會長。本官便給他這個念想——只要他願意配合降利的事,本官便扶他上位。”
“其他幾家大商號呢?”
魚孟檀微垂著頭,她發現不知道何時起兩人的步伐調成了一致,左腳,右腳,左腳,連落地的腳步聲都合成一響。
“上次他們來府衙我就發現這些銀號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只能分而圖之。趙昌明貪,給利便是;孫永興滑頭,得用勢壓著;周茂源年輕氣盛,好面子,捧著他便行了。至於林德茂......”
“林掌櫃說不定會是大人成功與否的關鍵。”
“哦?此話怎講。”李寒舟長眉一挑,停下了腳步。
魚孟檀略作沈吟,緩緩道:“林德茂年輕時在集市挑擔叫賣,靠印局借貸做本錢,起早貪黑積攢銀兩後盤下小鋪子。生意日漸安穩,常有當年與自己相似的小販借錢應急,他心有不忍,便拿出一部分積蓄放貸,專借給賣菜賣果的小本生意人。因信譽好、利息公道,漸漸有了名頭,正式開了一家小印局。德泰永、茂源銀號做大生意看不上這些小買賣,反倒讓他有了穩定的客源。朱秉衡拉他入行會,不過是充個人頭,他從不指望能做大。以他為代表的印局本身利錢就低,大人的計劃對他們影響不大。這些小銀號生意不大,但數量不少,若按人頭來算,佔了大頭。他這個人,既不愛財,也不貪名。他的顧慮只有一個:怕被大商號排擠,斷了生路。大人若能給他一個保障,讓他不再畏懼大商號的打壓,那他便是大人手中最穩的一顆棋子。”
李寒舟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餘姑娘對這南都銀號的情況倒是十分了解啊。”
他忽而抬頭看向斜前,指著一座墓塔問:“明遠禪師的墓塔可是那一座?”
魚孟檀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想是之前下棋時露出了破綻,他有意來試探。
李寒舟見她不答,一回頭,看到一雙充滿疑色的眼睛,坦然說道:“上次見你對雲泉大師的棋子頗為了解,想必與寺中有些淵源,所以真心求教,不是試探。”
他說得坦誠,魚孟檀也就不再遮掩。“那座。”她抬手指了指。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塔林東南角的一座五層墓塔,簷角缺了一角,塔身比其他的矮半截,看上去極其普通。
“明遠禪師生性低調淡薄,少有人識得。大人如何知道?”
“在長洲縣任知縣時,曾於縣內一座小廟見過明遠禪師題寫的匾額,筆畫瘦硬,骨力洞達,心中頗為仰慕。後來特地尋訪,才知明遠師是龍泉寺的僧人。”
話畢他抬腳往明遠禪師的墓塔走去,走了幾步,忽然發覺身後沒有動靜。
轉過身,看到魚孟檀站在原處,一眼不錯地望著他。
李寒舟微微一怔,往回朝她走了兩步。
“怎麼了?”他的聲音不重,帶著幾分試探。
“大人不問我同龍泉寺有何淵源?”
“你若想說,我不問你也會告訴我。”
魚孟檀垂下眼,睫毛顫了顫,似乎在斟酌什麼。片刻後,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唇微啟,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會算術。”
“我知道。”
“我也會記賬。”
李寒舟輕笑一聲,“這個也知道。”
“我會算學,是從小跟著父親學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塔林裡的安寧,“那時候他每日散值回府,總要教我半個時辰。從方田、粟米、衰分,到少廣、商功、均輸,再到盈不足、方程、勾股。最後教我看賬記賬。”
李寒舟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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