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翻案不管成功與否，都於你無益
魚崇遠的名字，對李寒舟來說並不陌生。
猶記得隆熙三年，昭明帝下旨清丈各地“官山”，重繪魚鱗圖冊。因人手不足，朝廷從國子監抽調了一批貢生，分派各府州縣協辦。李寒舟也在其中，被派往了江西袁州府的龍首縣。
那一年，他還不到二十，正是志得意滿的年紀，只覺得天下事無不可為。
龍首縣多山，層巒疊嶂，溪流縱橫。他跟隨當地里長和糧長翻山越嶺，涉水過溪，去清丈那些陡峭難行的官山邊界。
山裡的清晨常有薄霧，從谷底慢慢升上來，漫過竹梢，也將他們的衣袍打溼。待到日頭升高，霧散去，山中景緻才清晰起來，是完全不同於南都的秀美。那時幹完活，他會站在山脊上望著一片竹海出神，覺得這山水真是造化鍾靈，不愧是文章錦繡之地。
可走得越深，看得越真，那層錦繡的皮便被一層層剝開，露出底下的千瘡百孔。
山民的茅屋大多破敗，用竹片夾著稻草糊成，聊以避風擋雨。冬日裡，山民為了交納那點微薄的“山稅”，赤腳踩在結冰的溪水中放木排，小腿凍得通紅髮紫。
那老農指著遠處一片竹林，說那是“皇木”，動不得，動一棵就是掉腦袋的罪。可那竹林的根系太發達，堵了下游的水，田都快種不成了。官府不管，因為他們只管收稅，管你田裡有沒有收成。
李寒舟年少意氣，聽了這些免不得義憤填膺。
他問里長，這“山稅”為何如此之重？里長嘆了口氣，小聲同他說道：“這哪是什麼山稅，這是‘皇稅’。山林川澤、礦產漁鹽，但凡能從山裡刨出來的，都是皇上的私產。稅要交到內承運庫，徵多少、怎麼徵，都是上面定的。地方官只管催收，多收了自己也落不著好，可收不夠，便要丟官。”
李寒舟這才明白，《大虞會典》上短短幾行字，落到百姓頭上，竟是這樣一座大山。
次年，魚崇遠案發。
訊息傳到國子監時，李寒舟正在燈下翻看從龍首縣帶回的筆記。那紙上密密麻麻記著各處的田畝數字、稅賦數額，還有他隨手寫下的幾句感嘆——其中有“皇木”堵水，百姓賣女；有“山價”過低，木客白忙一冬；有沿途稅卡林立，太監橫行。
當看到邸報上的“戶部混同內庫稅賦，貪墨鉅萬”，他才知道龍首山民的血淚，竟成了朝堂上某些人觥籌交錯的資本。
魚崇遠該死，這種魚肉百姓的貪官怎麼不該死。
那些被盤剝得骨頭都要啃光的百姓，總得有人替他們出這口氣。他恨不得將那人千刀萬剮，好讓龍首縣的百姓知道，世道還沒有壞到底，這朝廷還有人不肯裝聾作啞。他甚至覺得，斬首都便宜了他。
可聽到她說是魚崇遠的女兒時，內心卻有些覆雜。
他恨的那個戶部尚書魚崇遠，也是她口中教她數算、待她親厚的父親魚崇遠。血脈相連，他縱有滔天之罪，也斬不斷這份骨肉牽繫。
她穿的羅綺，吃的珍饈，簪的金玉，皆其所出。她識字的紙、讀書的燈、學算的籌，無一不從那府庫中來。便是那份冷淡疏離的從容，以及精於數算、自信運籌的氣度，也和魚崇遠的家教不無關係。
他忽然有些說不清，讓自己有些許動容的究竟是她，還是她身後那段自己從未經歷過的歲月。
“是，我是魚崇遠的女兒，名叫魚孟檀。”
魚孟檀看他臉色陰晴不定，其實有點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以前的事出了這個塔林我就當不知，你，還是餘安，翁家的表小姐。”
李寒舟知道以魚崇遠的罪名，必然是抄家流放，女眷不是為奴便是為妓。要從罪臣之女搖身一變成為洞庭翁家的遠親其中定有一些不合律法的操作。兩人若是說清楚了，他身在其位不能不理。
魚孟檀自然也曉得，他這般說，便是要放自己一馬。可她要的，不僅於此。
她雙膝一屈，乾脆利落地跪在了李寒舟面前。然後雙手交疊扣在地上，俯首將額頭置於手背。
“民女魚孟檀，懇請李大人為亡父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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