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李寒舟像是洞穿了她的心思，用她從未見過的冷厲語氣道，“你可知道當初是你父親自己認了罪，畫了押的，從未聽他為自己喊過冤。”
“卷宗裡的招由上說父親貪墨內庫稅銀達萬兩之巨，但是當初查抄魚府根本就沒有找到這些銀兩。李大人難道不好奇這些銀兩去了何處？”
“揮霍、藉著親眷名頭置了產業、換了古玩字畫藏於某處.......要藏匿髒銀，多的是法子。”李寒舟似乎對她的辯解並不買賬。
魚孟檀有些心急，提著裙子站了起來，卻因為跪得一陣腿腳發麻，踉蹌著要跌倒。李寒舟連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站穩，便連忙退開。
“如果父親有藏住這筆銀子，定會告訴我的。行刑前我去天牢見過他，他未說起。”
“那你去天牢裡見他時，他可曾讓你替他翻案？”
魚孟檀咬著嘴唇，沒有話說。
對她的反應李寒舟似乎並不意外，他將語氣稍微放緩了些，“那時候你和你兄長已經自身難保，如果將這麼大筆髒銀的下落告訴你，無異於讓稚子抱金過鬧市，只會讓你的處境更加危險。如今你父親已死，你也逃出昇天，便應向前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翻案，不管成功與否，都於你無益。”
他這段話說得語重心長，魚孟檀的態度也不再劍拔弩張。她暗暗思忖，今日貿然亮明身份，對他而言怕是太過突然，翻案之事急不得，還需從長計議。
“那若是我找到了證據，李大人願意幫我嗎？”
“等你找到了，再做計較。”
出塔林的時候塔日頭已經開始偏西，午後熾烈的光漸漸柔和下來。
天空從湛藍褪成了淺淺的灰藍，幾朵雲懶懶地掛在山巔，邊緣被日頭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像是舊綢緞上泛出的光澤。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松針的清氣，拂在臉上涼絲絲的。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從林深處傳來，也是懶懶的，像是午睡剛醒，還沒打足精神。整個塔林籠在一片溫暾的午後光裡。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石階上，誰也沒有說話。李寒舟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像是在等身後的人跟上；魚孟檀跟在他身側，隔了兩步遠，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鳴川正蹲在寺門口的槐樹下啃著一塊糕餅，遠遠瞧見兩人出來，楞了一下，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珠還。
“珠還姑娘，我怎麼瞧著你家姑娘和我們大人的臉色……都不太對呢？”
珠還也看出來了。李寒舟的面色比平日沈了幾分，眉心微蹙，像是在想什麼想得出神；魚孟檀雖仍是一貫的淡然，可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一潭死水底下忽然有了暗流，表面紋絲不動，底下卻在翻湧。
“姑娘，”珠還迎上去，試探著喚了一聲。
魚孟檀沒有應她，只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李寒舟負手走到馬車旁，站定，沒有立刻轉身。鳴川湊過去，小聲問：“大人，咱們回寺裡用飯？還是……”
“晚些再說。”李寒舟打斷他，聲音淡淡的，目光卻落在魚孟檀身上。
魚孟檀走到馬車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今日耽擱大人許久了，”她垂著眼，聲音不高，“還擾了大人用飯，實在抱歉。”
“無妨。”李寒舟的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溫和，“一頓半頓不吃也沒關係。”
魚孟檀點了點頭，又道：“張先生的身子，瞧著比上次又差了些。大人若有空，不妨請個大夫替他看看。”
李寒舟眉峰微動，應了一聲：“本官記下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話，就這麼站著不動。鳴川和珠還遠遠站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上前。
“姑娘，該走了。”珠還終於忍不住，輕聲催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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