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龍策》第二十二章 反正人都已經死了，案子也結了(1)

第二十二章 反正人都已經死了，案子也結了

午後的浙江道御史院，靜得像一座空山。

天色陰沈，雲層壓得低低的，不見日光，只有一片均勻的鉛灰覆在屋脊上。院裡那株老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像是連風也懶得打這兒經過。廊下空無一人，只有簷角那隻風鈴偶爾被穿堂風拂過，發出一兩聲清冷的響，襯得這院子愈發幽寂。

正房裡，李寒舟趴在案上睡著了。

案上散亂堆著各種卷宗，其中一卷半邊壓在身下。他將手臂枕在額下，半張臉埋在臂彎裡，眉心微蹙，呼吸壓得極輕。案角那盞茶早已涼透，茶葉沈在盞底，水色泛著暗黃，杯沿還掛著一圈乾涸的茶漬。

鳴川端著新沏的茶進來，腳步輕得像踩著棉花。他把茶盞放在案上，見李寒舟沒醒，便躡手躡腳地將散落在地的幾頁紙拾起來，歸置整齊。又站了片刻，才輕輕喚了一聲：“大人？”

李寒舟沒有動。

鳴川知道自家大人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德泰永那邊要盯，行會的掌櫃要談，還有都察院裡那攤子例行的差事。他雖不懂什麼“刷卷”“巡按”“計吏考核”這些官面上的名目，可他知道大人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回到寺中已是掌燈時分，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他嘆了口氣，正要把涼茶撤下去，李寒舟忽然直起身來。

“什麼時辰了？”他揉著眼做起來聲音有些啞。

“申時剛過。”鳴川忙把新茶往前推了推，“大人，先喝口茶提提神。這是珠還姑娘教我做的醒腦茶，裡頭加了薄荷、陳皮和石菖蒲，最是醒神。”

李寒舟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微苦，嚥下去後舌尖卻泛出一絲清涼。他擱下茶盞，捏了捏眉心。

“大人？”門外傳來一箇中氣虛弱的男聲。

李寒舟一聽便知是張獻，叫他進來。只見他臉色比平日更灰了幾分。他手裡捧著一摞書，抱得緊緊的，像是怕散開。

他將那摞書放在案上，就從門口到書案這兩步也走得氣喘吁吁。

“先生快坐，鳴川，給倒杯溫水來，”李寒舟忙給張獻讓了坐，“不是說讓先生這兩天在家休養麼？”

“因為有點事兒要給大人稟報，我在大人給我的幾本.......”

“靜之兄——”

張獻的話被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話音剛落，兩人已經一前一後從敞開的門外進來。

走在前面的，穿著帶著帶暗花的竹青直裰，腰間束著素絳帶，身量清瘦，眉目疏朗，一副文人的清貴氣。身後跟著的人略矮半個頭，面容敦厚，穿著深灰官服，袖口還沾著幾點墨漬，像是剛從案牘中抽身出來。

來的這二人一個是翰林院編修陳硯，另一位是刑部湖廣司主事吳仲明，都和李寒舟是貢院同窗。

“你們怎麼來了？”李寒舟起身相迎，笑意從眼角漫開，眉間的沈鬱淡了幾分。

“李大人擢升都察院御史，都不跟我們這些同窗說一聲。”陳硯在椅子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眼這間逼仄的正房，嘖嘖道，“浙江道御史的衙門，就這排場？”

“能辦公便好，要什麼排場。”

李寒舟笑著讓鳴川上茶，被吳仲明攔住。“茶，就不在這喝了。最近莫愁湖上開了一家水上茶坊，可泛舟，亦可品茗，我來做東，替你接風。”

李寒舟剛要推辭，陳硯已經拽著他的袖子往外走：“你這個人，多年不見，還是這副脾氣。申時都過了，也該散衙了。你倒好，還在這兒埋頭看案卷，也不怕把自己熬幹了。”

吳仲明也在一旁笑著附和：“是啊，當初你在長洲當知縣，我們就沒少替你操心。如今調任南都，反倒比從前更忙了。難得聚一回，你總不能掃興吧？”

兩人一左一右，一個拽袖子一個拍肩膀，硬是把李寒舟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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