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忙得頭暈腦脹的李寒舟站在湖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浮著青草和水汽混合的潮潤，混著淡淡的桃花香，說不出的舒爽。
陳硯指著湖心一處笑道：“那便是了。”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湖心偏東處停著一艘畫舫，比尋常遊船大了許多。船身漆成深栗色，雕花窗欞，飛簷翹角，簷下掛著幾盞紅紗燈籠，船尾立著一面杏黃旗，上書“魚舟渡”三個字，筆意飄逸，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船身四周環繞著幾葉小舟，載著茶具、炭爐等物，往來穿梭，將岸上的茶客接引上船。
“魚舟渡~~~”吳仲明瞇著眼念著船旗上的字，“名字略顯俗氣了些。”
“哪裡俗氣了？”李寒舟難得起了爭執之心，手指那面杏黃旗，緩緩道：“《莊子·大宗師》有言，‘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魚在江湖，舟行水上，渡的是人，也是己。世間人皆為利往，到此湖上，暫且拋卻俗務，品一盞茶，看一湖煙水，可不就是‘相忘於江湖’麼？至於‘渡’字——佛家講‘度’人，商家擺‘渡’接客，一字雙關，倒也不算俗。”
吳仲明聽了，拱手笑道：“靜之兄這一解，倒顯得是我俗了。”
陳硯撫掌道：“妙哉！這茶坊的東家若聽了你這番話，怕是連茶錢都要免了。”
三人相視而笑，隨著接引的小舟晃晃悠悠靠了畫舫。
小舟晃晃悠悠地靠了畫舫，三人扶著船舷上了船。船中陳設雅緻，艙內鋪著細竹蓆，壁角懸著一幅山水畫，筆意蕭疏，落款瞧不真切，倒是畫上的題詩依稀可辨：煙波不動影沈沈，碧色全無翠色深。疑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
臨窗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擱著一套青瓷茶具，旁邊一隻銅爐，炭火正旺，壺中的水已是半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這家茶坊的招牌是武夷山的巖茶。”陳硯說著，徑直走到案前，也不招呼船上的茶博士，自己動手提起銅壺，將茶具一一燙過，“既是我做東，這茶便由我來點。”
吳仲明在一旁坐下，笑道：“你什麼時候學的手藝？”
“在翰林院閒著也是閒著，翻了幾本茶經，略知一二。”陳硯說話間，已將茶餅碾碎，傾入茶盞。他一手持壺，一手以茶筅擊拂，手腕輕轉，茶湯漸起沫餑，色如白雪，香氣四溢。他專注地調整著注水的角度與力道，額角沁出細汗，卻不以為意。
船外水聲潺潺，船內茶香嫋嫋，一室靜謐。
李寒舟端起茶盞，先是聞了聞，輕啜一口，茶湯入口醇厚，回甘綿長。“好茶。”他讚了一聲，擱下茶盞。
陳硯也坐下來，三人便閒話起來。聊起李寒舟當年在長洲的經歷，聊起吳仲明在刑部經辦的那些案子，聊起陳硯在翰林院編修的史書。幾個人的功名境遇各不相同，倒也算是各得其所。
吳仲明飲了口茶，忽然問道：“前些日子聽說有人撞死在你的馬車前，到底是怎麼回事？”陳硯也放下茶盞，正色看來：“哦，還有這樣的事兒？以你的性子不該剛回南都就結了仇家啊。”
李寒舟也沒隱瞞，將那日的情形說了一遍，又提到了德泰永與朱秉衡被殺的事。陳硯與吳仲明聽到這裡，都是面色一沈。
吳仲明正色道：“德泰永的事我也略知一二，朱秉衡跟兵部可有些瓜葛，你在查這事，便是不碰，怕是已經有人盯上了。”
“所以我一直小心。”李寒舟點了點頭，手中摩挲著茶盞邊緣，忽然話鋒一轉，“對了，你們還記得魚崇遠的案子嗎？”
“魚崇遠的案子？那不是我們在貢院讀書時候的陳年舊案了麼，怎麼突然感興趣了？”陳硯往兩人杯中又續了些茶水。
“只是近年有人提起這案子，我順便問一嘴，”李寒舟敷衍解釋，又問，“仲明兄在刑部多年，可曾知曉其中有什麼內情麼？”
吳仲明正端著一盞茶慢慢吹著浮沫，聞言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了李寒舟一眼。
“魚崇遠案發時我剛入刑部觀政，”他放下茶盞，“不過卷宗我翻過。怎麼，靜之兄想查？”
“好奇罷了。”李寒舟端著茶盞，垂著眼，語氣淡淡的，“當年戶部尚書，正二品的大員，說倒就倒了。朝野震動，沸沸揚揚。可咱們在貢院讀書的時候，不都覺得那案子判得蹊蹺麼？”
陳硯擱下茶盞，正色道：“蹊蹺倒也算不上。魚崇遠貪墨內庫稅銀，證據確鑿，三法司會審，秋後處決，程式上挑不出毛病。”
“三法司會審？”李寒舟眉頭微蹙，“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家都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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