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要不要再給張先生換個大夫？”
“換也沒用。”李寒舟靠回椅背，閉了閉眼，“他那個身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鳴川也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拿起墨條開始磨墨。屋裡異常寧靜，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
不一會兒，李寒舟將寫好的帖子交給鳴川。等鳴川拿著帖子出去，他才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小小的木匣。
這木匣巴掌見方，用料並不金貴，就是尋常的花梨木，邊角磨得光滑，但面上卻有一道明顯的疤痕。他開啟匣蓋，裡面鋪著一層暗色的絲絨，絲絨上躺著一枚玉戒。
翠綠顏色卻並不通透，看得出只是很下等的玉質，沒有什麼雕花造型，就簡簡單單一隻素戒，放到街邊的攤子上估計只能賣上十幾文。
這是解繩巧環的一部分，其他的部分方才在湖邊已經還給了魚孟檀，唯獨這隻玉戒被他扣下了。
他拿起那枚玉戒，在指間轉了轉。火燭的光落在戒面上，將那幾道裂紋照得分明。猶豫了一下，將玉戒套上左手小指。
嚴絲合縫。剛剛好。
李寒舟怔了一下，低頭看著那枚不起眼的玉戒。它戴在他指上，不鬆不緊，像是量身定做的。
他記起那日對弈，她的腕間、指間什麼飾物都無，想來是嫌累贅，撥算盤不便。若是以前，戶部尚書之女也斷不會戴這樣粗劣的飾品。大抵是身邊侍女的東西，順手拿來做了巧環。
自己卻巴巴地昧了下來，藏了起來。也是可笑。
他將玉戒褪下，重新放回匣中，蓋上了蓋子。
馬車拐進巷中，魚孟檀聽見晁鈞低聲嘟囔了一句：“那是李大人身邊那位張先生嗎？”
她掀開簾布，瞧見一個瘦削的身影立在巷口。那人的背微微佝僂著，衣袍被吹得緊貼在身上，顯出底下單薄的骨架，像是一隻被風壓倒的瘦柳。
她認出了那張灰敗的臉。
“停車。”魚孟檀喚了一聲，不等馬車停穩便掀簾下車，珠還連忙扶著，險些沒跟上。
張獻也看見了她，遠遠便拱手行了一禮。魚孟檀快步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一眼他被風吹得有些發青的嘴唇，眉心微蹙：“張先生怎麼在此處？可是特意等我？”
張獻咳了一聲，拿帕子掩著嘴，帕子上沒有血跡，他暗暗鬆了口氣。
“是。”他放下帕子，嘴角浮起一絲靦腆笑意，“小的……在下問了鳴川，知道了餘姑娘的住處。想著若是貿然登門，怕是不便，便在此處候著。”
魚孟檀看著他。他的衣袍上有露水打溼的痕跡，袍角沾著泥點，顯是站了不短的時間。她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這個人，病得連走路都喘，卻寧可在風裡站著等她，也不肯貿然叩門。
“張先生請上車，到屋裡說話。”
張獻一怔，連忙擺手：“這……這如何使得？在下——”
“外面風大。”魚孟檀打斷他，語氣淡淡的，卻不像是客氣，“先生的身子禁不起這樣吹。”
珠還早已機靈地掀開了車簾，張獻猶豫了一下，終於不再推辭，扶著車轅上了車。
馬車駛入院中，魚孟檀引著張獻進了書房。
這是她極少讓人進來的地方。前廳待客，賬房理事，唯有這間書房是她自己的地盤——那些舊賬冊、私賬、這些年攢下的抄錄底稿，都收在這裡。
尋常人進不得，進得來的，都不是尋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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