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這事成與不成，不在我
魚孟檀抬起眼，正對上張獻的目光。
這和午後剛見過的恩寧的眼睛是截然不同的。恩寧的眼裡是張揚的、蓬勃的，即便多了點成熟世故仍不失對塵世的熱烈。像是春日枝頭剛綻的新葉，飽滿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反觀張獻，眼窩深陷，瞳仁渾濁，像蒙了一層灰翳，不覆從前的清亮。那渾濁底下，只燃著一點微弱的光，像將滅的燭火，風一吹就要散，卻還因為什麼倔強地亮著。
那是一雙生命力正在消逝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能夠給這個油盡燈枯的人什麼。
“小的在官場混了十來年，雖然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吏，可自認看人還是準的。”張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把紫檀算盤，聲音浮在半空，“李大人……他是個好官。雖然面上看著圓滑，應酬周旋，滴水不漏。可他是幹實事的人。”
“餘姑娘。”張獻咳了一聲，聲音沙啞，像老舊的風箱，“小的時日不多了。”
“他來南都做御史，要巡鹽、巡漕、巡倉場，巡內庫，查賬冊的地方不少，小的本來以為能助大人一臂之力，無奈這身子不爭氣。李大人身邊，需要一個能幫他看賬的人。您……是不二之選。”
魚孟檀將案上並列的兩張紙往張獻的方向挪了挪，“這幻方是張先生做的吧？您原本就懷疑我會做賬，所以故意用蘇州碼字寫的數字，對吧。你如果確定我是這鹽引舊案背後做賬之人，卻讓我幫李寒舟，豈不是自己查自己？”
張獻笑了笑，“你我都清楚掌櫃和東家的區別。鹽引這樣的案子牽連戶部、鹽運司、鹽課提舉司、各州縣衙巡檢司，遠不是你一個小女子能全盤掌控的。”
魚孟檀目光如炬，不躲不閃，“從犯也是犯，這點道理，我還拎得清。權衡利弊，難道不是不幫更合理？”
“餘姑娘不是那樣的人。從不多幾次接觸來看，姑娘之前所為定有隱情，何況......”張獻稍作停頓，“姑娘已經幫了李大人不止一次了。”
魚孟檀不說話，伸出手指隨意巴拉幾下算盤珠子。這活兒其實她有些想接。
如果去幫李寒舟，便有機會接觸到那些塵封的舊檔——父親的案卷、賬冊，那些她碰不得，也沒人敢碰的東西。
可她又想起那日在塔林，他知曉自己的身份後，態度轉換如此的明顯，那冰冷的語氣，審視的目光就像一根刺紮在心頭。痛，倒也說不上，只是稍微想起，就覺得難受。
手指停頓，魚孟檀又將撥亂的算珠歸位，淡淡道：“這事成與不成，不在我，在你們李大人。”
張獻知道她這是應承了，面上身色一鬆，青灰色臉上竟泛起一點紅暈。“餘姑娘不必擔心這個。大人那邊，小的會去說。只要餘姑娘點了頭，小的自有法子說服他。”
什麼法子？不過是拿自己剩的那點壽命相求罷了。
魚孟檀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帶了些憐憫，喉嚨也有些發緊。“先生也不要太悲觀，身子養一養也許能好。我接手終究是不如先生來得名正言順。”
張獻搖了搖頭，撐著桌沿站起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世間萬物，皆有定數。能為李大人求得一臂膀，小的也就無憾了。”
魚孟檀也站起身來，送他到門口。晁鈞趕著馬車已經在門口候著，張獻這回倒沒有推辭，他走到馬車前突然回身，衝魚孟檀深深作了一個揖，然後上車，消逝在了夜色之中。
第二日，都察院浙江道御史院的正廳，難得坐滿了人。
趙昌明坐在左側首位，身後跟著兩個夥計，一左一右，像是護衛，又像是撐場面。孫永興坐在他下首，推著眼鏡，不時往門口張望。周茂源年輕氣盛，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林德茂卻難得找了個敞亮地地方，旁邊多了兩個和他穿著打扮差不多的小掌櫃。
除了行會里的掌櫃，李寒舟把紀明煦也請了來，坐在主位左手邊。
眼看人基本都來齊了，李寒舟卻遲遲沒有開始議談，像是還在等什麼人。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鳴川進來附耳同李寒舟說了什麼，他連忙起身往外去迎。到了院門口，看到布停雲陰著個臉踱著步過來。
“你們都察院議事，叫我作甚麼？”
李寒舟腆著臉一把挽住他的手臂，就往裡面帶。“怎麼沒關係？回頭上疏修改大虞律，還要布兄助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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