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低垂,車轅上沒人,沈放站在幾步開外,抱著刀,見了她也只是略一點頭,沒有攔她。
魚孟檀雙手撐住使勁跳上了車,然後一把掀開車簾,彎腰鑽了進去。
車廂裡比外面暗一些。李寒舟靠在車壁上,正在看手裡握著一卷書。見她突然出現,還呼哧呼哧喘著氣,忙放下書卷,從旁邊壺中倒了一杯茶水遞給她。
“怎麼出來了?不是要到申時?”
魚孟檀平覆了一下氣息,問他何時到的。李寒舟只說,剛到。
見了他舒展的眉眼,微翹的唇邊,魚孟檀不覺有些生氣。“大人來了便告訴我,一直在這邊等是什麼意思?”
李寒舟牽她的一隻手過來,把水杯放進手中。
“不是你特意讓人來告訴我,申時之前沒有空麼,怎麼怪起我來。現在忙完了?”
“沒有。”魚孟檀握著茶杯惡聲惡氣,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李寒舟也不生氣,臉上還是掛著淺笑,“那喝口水,繼續去忙。我還在這裡等著。”
“都察院不忙嗎?御史大人還有閒心和民女在這裡玩笑。”
“沒有玩笑,”李寒舟突然正色道,“若是這會不忙了,我想餘先生同我去趟大慈恩寺。”
聽他稱呼自己餘先生,想起之前同他的“約法三章”,心說這人倒是記得牢。氣也消了些,又怪自己平白無故地使什麼性子。
“去大慈恩寺作甚麼?”
“路上同你說。”
馬車出了南都城門,駛上官道。路面漸寬,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變得勻淨,兩旁的行人也漸漸稀了。
魚孟檀靠著車壁,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官道兩旁的稻田剛插好不久,秧苗齊整整地綠著;田埂上開著一簇簇野花,白的黃的,細碎地綴在草間,像是隨手撒下的一把碎米。遠處幾座矮山,山腰浮著幾片新綠,嫩得像是剛洗過。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水汽混在一起的清氣,涼絲絲的,拂在臉上說不出的妥帖。
她想起那日救了恩寧回城,也是這樣的兩輛車,也是這樣的座次,只是多了個恩寧。
那天她心裡亂得很,滿腦子都是恩寧公主的安危,還有晁鈞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哪有心思看窗外的景。今時今日,雖然還是那條道,還是那片景,心境卻大不相同。
她又用餘光掃了掃身旁,李寒舟正低頭看書,指腹壓在頁邊,偶爾翻動一下,窸窸窣窣的,聽著叫人安心。
車廂裡除了殘茶的香氣,還縈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皂角味道,清新又幹燥,被日光一蒸,便散開來,軟軟地浮在空氣裡。
這些細微的聲響,隱約的味道攪在一起,籠成一團溫暾的、綿軟的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悄落了地,又像是那些懸宕著的、沒有著落的時刻,終於在這一小方車廂裡找到了暫時的歸處。
李寒舟說路上跟她說此行的原由,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怎的,最後也沒說。魚孟檀自然也沒問,她靠在搖晃的車板上輕闔著眼,如墮夢中。
只覺著這段路,長一些也不錯。
迷濛中,魚孟檀感覺有人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再睜開眼,一張熱毛巾已經遞到面前。
“擦把臉下車吧,我們到了。”
她連忙整理了一番,下車後發現馬車停在寺門口,一名男子等在石獅旁,像是已經到了一會兒。
只見那人身姿挺拔,丰神俊朗,身上還有一股清貴世家的傲氣。李寒舟快步上前,拱手給男子賠罪,“布兄,抱歉抱歉,路上耽擱了,害布兄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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