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龍策》第三十章 二進佛寺(2)

作者:如鹿飲溪·3天前

想起之前晁鈞帶回來的圖紙和木材數量,倒是和李寒舟所說的不謀而合。

當初他說“不查”,想不到已經暗暗探查過一番了。

她微微側頭,日光從高側窗斜射進來,恰好照亮他半邊側臉,連眉骨上那道淡淡的陰影都清晰分明。父親曾給她說過大寺大殿的開窗都是專門設計過的,就為了光線能夠照出大佛的慈悲。

這般看來,確是如此。

布停雲也是心思剔透的人,除了仔細看過李寒舟所指之處,又問道,“這寺院大修,木材用料確實是大項,除此之外......”

“還有這金佛。”李寒舟雙手合十拜了拜,“大慈恩寺這尊佛像是整個南直隸中最大的金佛,高六丈一尺,若以五層金箔為佛香‘穿金’,則耗金約千兩。說起這個,我還想起初入南都在寺中避雨目睹的一道‘祥瑞’。”

他領著布停雲和魚孟檀繞著金佛走了一圈,一邊將那金佛泣血之事同他們娓娓道來。那日覺元並不在殿中,並不知道還有這麼一齣,在旁邊也跟著聽得津津有味。

從大殿出來,三人又看了幾處幾處殿落——繞過觀音殿,穿過一處月洞門,便到了寺後一片僻靜處。

“再往前走就是藏經閣,後面還有一座小塔,幾位施主若是有興致不妨往右手邊去,不少人就為了它遠道而來呢。”

大家順著覺元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都被角門外一棵老樹牽住了。那樹冠如巨傘,枝幹虯結,皮色蒼黑,不知已立了多少年月。枝椏間系滿了紅綢,被午後的風一吹,飄飄蕩蕩的,像無數只小小的手在風裡招搖。

幾人走到近前,看清那是一棵銀杏。枝幹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樹皮皴裂,有些年頭了。樹下圍著矮矮的石欄,欄上擱著幾隻香爐,爐灰積了厚厚一層。樹身上纏滿了紅綢條和紅繩系的木牌,有的顏色已褪得發白,顯是掛了許久;有些還是鮮亮的紅,大約是這幾日才繫上去的。

“此樹乃是前朝一位高僧手植,”覺元雙手合十,臉上浮起幾分尊敬,語氣也緩了幾分,“聽說這位高僧圓寂前曾言,此樹與他同根同氣,後人若有求於此樹,便如同求於他。時日久了,便成了寺中有名的祈願樹。如今常有人來系紅繩許願,聽說甚是靈驗。幾位施主若是有興趣,不妨也去許個願。”

李寒舟側頭看了看布停雲,似笑非笑詢問:“知還兄,可要去許個願?”

布停雲冷哼一聲,目光掃過那滿樹紅綢,面色有些倨傲,“子不語怪力亂神。”

其實聽他說了布家攘斥佛老,李寒舟便料到他應該不願,也不勉強,又看向魚孟檀,“難得來一趟,可願意去看看?”

別看魚孟檀生長於南都,這大慈恩寺還真一回沒有來過。之前本來已經到了半路,不想遇到恩寧公主那檔子事,又折了回去。聽覺元說起這樹祈願靈驗就有些動心,李寒舟一問,便點頭答應了。

銀杏樹下襬了一張舊木案,案上擱著幾疊裁好的木牌和一小碗硃砂墨,筆架上插著兩支羊毫。旁邊的木盤裡擱著一團紅繩和一捆紮著的紅綢條,約莫一指來寬,三尺來長。

李寒舟和魚孟檀走到案前,各自拈了一支羊毫,拿了塊木牌。李寒舟似乎早已想好心願,用筆蘸了蘸墨,刷刷幾筆就將祈願牌寫好。

旁邊的魚孟檀就慎重了許多,落筆時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斟酌什麼。察覺到旁邊的李寒舟似乎探過身子想要看她寫了什麼,忙用手把木牌遮住,難得嬌嗔。“大人怎麼偷看別人寫的?”

“不看,不看。”李寒舟笑著擱下筆,拿過一條紅繩將木牌繫好,選了枝頭一處不高不低的枝椏,伸手將木牌繫了上去。那木牌掛在枝頭,與滿樹的紅綢混在一處,風一吹便轉了兩轉,分不清哪一塊是他的。

魚孟檀也寫完了,她擱下筆,將木牌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像是有些不太滿意,卻也沒有再改。系牌子的時候特意找了遠離李寒舟的一片枝椏,踮著腳繫到了手臂能達的最高處。

她剛退開兩步,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樹後那條甬道,忽然定住了。

甬道那頭,慧明方丈正陪著一個年輕人慢慢往這邊走。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量頎長,穿一件鴉青色暗花直裰,腰間束著素銀鉤帶,通身上下不見金玉,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矜貴氣。

魚孟檀的心口猛地一縮。

待那人步步走近,那張臉也越發清晰。臉色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的白淨,顴骨不高,下頜線條卻收得極利落。五官不算出眾,但一雙眼睛卻讓人難以忘記,那黑色的眸子像是不見底的深潭,一掉進去就再難逃離。

是他。

催魂閻羅,奪命無常。

她渾身發涼,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袖口,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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