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舟把手拿開，沒有再追問。他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車簾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鐵環偶爾碰撞的清脆聲響。
掌燈時分，馬車進了城門。大通街兩旁鋪子的燈籠剛掛上，火光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暈。街巷裡的燈火也次第亮起，有人家灶間透出暖黃的燭光，炊煙穿過瓦縫，嫋嫋地散進漸濃的夜色裡。
馬車拐進巷口時，魚孟檀忽然開口：“我餓了。”
李寒舟睜開眼：“想吃什麼？”
“喜歡吃麵麼？”
“春風樓？”
魚孟檀不得不承認，和李寒舟相處確實很舒服。不用解釋太多，也不用顧慮太多。對一個不擅人情世故的人來說，這是難得的好處。
馬車調了個方向，前往春風樓。
晚飯時人正多，萬柳青不知在哪個包廂裡觥籌交錯，好在跑堂的大都認得魚孟檀，直接把他們引到了她慣用的包間。兩碗素面很快就端了上來，湯底清亮，臥著幾葉青菜，撒了一撮碧綠的蔥花。魚孟檀像似真的餓了，沒有客套，舉箸就吃，一口接一口。
李寒舟坐在對面，安靜地等她吃完。燈下的魚孟檀終於恢覆了往常那鎮定自若的模樣，他多看了她一眼，才慢悠悠地挑起一筷麵條。
“你好像很喜歡這裡的素面？有什麼緣故麼？”
春風樓的食材自然都是上等的，廚娘手藝也數一數二，但是這素面的滋味若說有多好，也談不上。
“這世間的滋味，都是比較出來的。”
“哦，那回頭比較一下我做的？”
魚孟檀眉毛一挑，“君子遠庖廚。李大人還會煮麵條？”
“別的不會，這下麵條倒還算拿手，”李寒舟將面上的蔥花往旁邊撥了撥，“我父親去世得早，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有的事情沒人幫忙的時候，自然就會了。”
“我母親也過世得早，卻沒見學會什麼。”
“我們餘掌櫃會算賬啊。”
魚孟檀聽了這句“我們”，有些楞住，臉上感覺微微發燙。
兩人就這樣閒閒地聊著，將碗裡的面吃完了。下樓時萬柳青始終沒有出現，只中途差人送來了包好的粽子，說是端午將近，送給客人嚐個鮮。
出春風樓時已近關城門的時辰。大虞夜禁雖不嚴，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夜風涼涼地拂在臉上，比午後清爽多了。李寒舟看出魚孟檀似乎還有話要說，便沒有叫車，只順著內秦淮河邊的小路慢慢走。
河水在夜色裡無聲地流著，偶爾有船槳劃過，遠遠傳來一聲欸乃，又很快被風聲蓋過。
“大人剛才問我為什麼愛吃素面。”魚孟檀開口，腳步沒有停，“其實以前我並不愛。那時候家中請了擅長各種江南菜式的廚子，變著花樣給我做。因為我不愛出門，城裡開了什麼新館子，父親和兄長都會幫我買回來。北方的紅燜鹿角，嶺南的鮑翅燴三鮮，甚至極盡奢華的‘紅燒泠鳶羽’都嘗過。”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自嘲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鬆弛：“大人一定會想，這聽起來完全像是個貪官的做派。我不知道清官該是什麼樣子，但父親身居高位，母親出身世家望族，陪嫁豐厚。綾羅綢緞、珠寶首飾見得多了，也不覺得稀奇。”
她停頓了一下，腳步慢了些。
“後來父親出事，我被判為官奴，送進了北都皇宮裡的浣衣局。那裡每日天不亮就要起來，冬天井水結冰，要鑿開才能洗衣。手指凍得發僵，裂了口子，還要繼續浸在冷水裡。吃的都是發黴的米、餿掉的菜湯，睡的地方潮溼陰冷，被褥上生了蝨子，有時候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每當我餓著肚子躺在冰涼的通鋪上時就會想，如果有一碗熱乎乎的素面，就很好了。”
“那個地方看著是錦繡堆，底下卻是亂葬崗，”她的嗓音發緊，但儘量讓自己保持鎮定，“到處是以啃食旁人為生的髒東西，我們這些最卑賤的罪奴，不過是送到他們嘴邊的一塊肉，供他們啃咬，供他們玩樂......”
她的口吻稀鬆平常，像是在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但是李寒舟已經聽出了那平淡下面藏著的殘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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