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應該先救她的，”魚孟檀有些懊悔地道，“她傷得比我重。”
“要怪也怪我。不過我並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魚孟檀聽得心頭一跳。在外人眼中，她的身份不過是個隨行的使喚丫頭，他這般護著定會引來各種猜疑和誅伐。
”那以後如何？“她問。
李寒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看向窗外，晨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襯得他眼底的倦色愈發明顯。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我也想問你，等那樁案子了結以後，如何？”
魚孟檀見他不答反問，但是神情格外認真，便真地想了想，那些壓在心底很久的念頭便浮了上來。
“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住下來。”她的聲音慢慢穩下來，“山野之間，搭兩間茅屋，種幾畦菜，養幾隻雞。春天挖筍，夏天採蓮，冬天就在屋裡喝茶看書。如五柳先生那般，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她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嚮往，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李寒舟卻笑了。那笑比方才真實許多，眼角細紋都舒展開，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你大概沒在農村住過。”他同她解釋道，“山野裡的日子，沒你想的那麼好。春天挖筍要防著蛇，夏天採蓮要蹚爛泥，秋天收穀子要趕在暴雨前，冬天屋裡冷得呵氣成冰，柴火還總是不夠燒。你要是真去了，怕是撐不過三個月就要哭著回來。”
魚孟檀張了張嘴想反駁，又覺得他說的好像確實有幾分道理。她從小在深宅大院長大，後來進了宮，再後來便是流徙輾轉，確實不曾真正在鄉野間生活過。
李寒舟看著她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垂下頭，看著她放在榻邊的手，很自然得伸手握住：
“我聽說，南海那邊最近開了埠，有不少商行專做南洋生意。番邦的香料、寶石、琉璃器皿都從那邊進來，咱們的絲綢、瓷器、茶葉也從那邊出去，熱鬧得很。你若真想遠離這些是非塵囂，找個無人認識之處，倒不必非往深山老林裡鑽。”
他說得輕描淡寫，“南海”卻像是一顆麥種偷偷掉落在魚孟檀的心田裡。她將手從李寒舟手心裡抽出，只應了一聲“那倒是”，便將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鳥鳴越發清晰。
李寒舟重新走回桌邊將方才剩下的藥湯端過來，準備親手給魚孟檀喂藥。
“我自己來吧，怎麼能勞動大人餵我？”
她剛要抬手來接，李寒舟特意把碗抬高，讓她夠不到。
“鹽引案牽扯極廣，仇寅是關鍵人物，現在出了他女兒的事，他必定會借題發揮，逼我放手。”他將新在床邊坐下，這回距離近了些，近到魚孟檀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和他瞳孔深處那一點極暗的光。“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演一場戲。”
“演戲？”
“今日仇寅定會來興師問罪。他認定我先救你是存了私心，那我便坐實這個‘私心’。”李寒舟一字一句地說，“在他們眼裡，你是我心愛的婢女，寵得沒了分寸，所以危急關頭失了考量，先救了你，才去救他女兒。這樣他便只能怪我糊塗好色，不能怪我別有所圖。”
魚孟檀聽懂了。
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
李寒舟沒有馬上答話。他忽然傾身過來，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枕上，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拂過她鬢邊散落的一縷碎髮。他的氣息拂在她面上，帶著淡淡的藥味和書墨香。
“待會兒他帶人進來，無論我做什麼......”李寒舟的聲音低得像耳語，嘴唇幾乎貼著她的額角，“都不要害怕。”
魚孟檀還未來得及回應，便聽到廊下已經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隨後而來的是仇寅帶點怒氣的聲音：“李大人可在？下官仇寅，有要事求見！”
李寒舟微微瞇起眼，衝魚孟檀勾了一下唇角。他直起身，順手將床帳的鉤子放下來，青灰色的帳幔垂落半幅，恰到好處地擋住了床榻內裡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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