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寅深吸一口氣，打算換一個角度施壓。”李大人，廢井塌陷純屬意外，大人這邊需要的鹽引案的卷宗下官已經整理好了，只是——”
他頓了頓，像是有些為難，“其中幾筆賬目涉及前任鹽運使的批文，按例須由戶部或都察院核驗方可調閱。下官職權有限，不敢擅自拆封。”他垂下眼，“若大人真要徹查，恐怕需要請調戶部或者都察院的人手，才好往下查。”
他說這話是在探李寒舟的底。清浦鹽場盤根錯節，仇家在此經營三代，若李寒舟只是單槍匹馬帶著幾個隨從，查不出什麼名堂。可若他真有朝廷高層的人脈支援，那事情就棘手了。
“那便請王大人將賬目封存，本官即刻修書都察院，請劉大人派人過來。不過這期間，鹽場的柴薪流水賬和灶戶名冊，王大人總該可以先行調閱吧？”
未等仇寅回話，一名驛卒打扮的人疾步而入，在門檻外單膝跪地，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封緘的公文道：“稟李大人，太子殿下遣人急遞。殿下賑災行至烏程，特命大人即刻從儀真糧庫調撥三千石糧米，星夜運往烏程。殿下手諭在此，請大人過目。”
這話來得突然，屋內的氣氛驟然一變。
仇寅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異色，那神色混雜著意外與某種按捺住的疑慮。雖然他很快便垂目斂去，但李寒舟已看得分明。
李寒舟接過手諭，展開掃了一遍，面上不顯波瀾，只微微頷首：“知道了。回去覆太子命，就說本官回儀真點了糧，即刻動身。”
李寒舟將手諭摺好收入袖中，轉頭看向仇寅，“賑糧茲事體大，本官只能先走了。仇大人方才所說賬目封存一事，便照此辦理。至於柴薪流水賬和灶戶名冊——還請仇大人遣人儘快送來烏程。”
仇寅拱拱手算是遵命，他眼睛又望床帳那邊瞟了瞟，“那大人這婢女......”
李寒舟走回榻邊，俯身同魚孟檀耳語兩句，遠遠見榻上的人溫順地點了點頭。李寒舟抬頭對仇寅道：“人我也要帶走。還請仇大人找人幫忙挪到本官地馬車上。”
一行人收拾得極快，不過兩刻鐘的工夫，車馬已在驛館外備好，魚孟檀也被幾個仇府的婢女搬到了馬車上。
清浦鹽場灰白的鹽堿地在車後漸漸遠了，仇寅站在原地目送，等到馬車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才轉身，臉上的笑意一層層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張陰沈的、緊繃的面孔。
車廂裡，魚孟檀斜靠在用厚被墊好的座位上，後背也墊了厚厚的靠墊。她坐得離李寒舟很遠，臉朝窗外，下頜繃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李寒舟看了她一眼，用和緩卻不算和軟的語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寧可去找翁嶠安幫你，也不願問我？你既然讓我幫你查那樁案子，與案件有牽連的人自然都要詳查，包括你兄長。”
魚孟檀沒有轉頭，但肩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讓人去黔州查你兄長，不是為了翻你的底，只是想看看當年的案子他知不知道些什麼。誰知道剛開始查，就發現翁家也有人在打聽。翁嶠安替誰辦事，還用說麼。”
魚孟檀沉默了片刻，終於微微轉朝李寒舟，目光落在他臉上，嘆口氣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訊息，以前只當他死了。翁家在各處都有生意，渠道多，訊息廣，找他們比找你方便。”
李寒舟被她氣笑了，“行吧，那就看看誰先幫你找到你兄長吧。”
魚孟檀聽出他口氣裡的不悅，便故意換了個話題，“你覺得那廢鹽井坍塌是意外麼？”
“很難說，”李寒舟知道她在緩和氣氛，便順著她話說，“鹽運司那邊如果不想讓我查下去，做點什麼手腳也未可知。”
魚孟檀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昨夜為什麼還要留在仇府？你明知道那裡不安全。”
李寒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額角的紗布上停了一下：“你當時昏迷著，身上又有傷，我總要等你醒過來才能走啊。不過我連夜去搬了救兵，無論如何今日也要離開。”
“你找的救兵是太子？”
李寒舟搖搖頭，“我找的是吳仲明。之前在莫愁湖邊你見過的。他原本是刑部湖廣司主事，恰好外放做了知府，這個月巡訪到淮揚。他雖只是知府，但有刑部湖廣司的銜，調人查案比清浦知縣名正言順得多。”
魚孟檀聽他說自己見過，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日遊湖的情形，彷彿是記得有兩人同李寒舟在一起，卻不知道是哪一個。
“那怎麼變成太子令了呢？”
“不知道。”李寒舟臉上也浮出疑惑的神情，“我送信的是吳仲明，來的卻是太子的手諭。也許是吳仲明轉呈了太子，也許是太子正好在烏程，兩邊湊到了一起。不過既然太子的手諭到了，反倒省了一道手續。我現在調糧是奉太子命，仇寅再不情願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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