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嫋嫋
官道兩側的景色，越往烏程方向走，越是觸目驚心。
稻田大半泡在水裡，稻稈歪歪斜斜地露出水面，葉尖已經發黃髮枯。低窪處的幾間茅屋只剩屋頂還露在外面，門板被沖走了半扇，屋裡的木桌和板凳歪倒在地上，糊了一層厚厚的泥漿。
路邊一棵老槐樹被連根拔起，橫在田埂上，樹根帶著大團的泥，已經幹了，裂成龜甲狀的碎塊。空氣裡混著一股潮腥氣，像是水退了，卻還沒來得及乾的涼意。
路上偶爾能見到幾個背行囊的百姓，衣裳溼透，步履蹣跚。路邊每隔三五里便能見到一頂破敗的棚子，男女老少蜷在棚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地望著道上過往的車馬。有婦人抱著啼哭的嬰孩坐在道旁，那嬰孩的聲音也弱得像貓叫，斷斷續續的，聽著讓人心裡發緊。
魚孟檀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掠過那些面孔，手指攥著簾布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其實那些人的神情她也曾見過——幾年前從南都北上，經過荒年的中原，所見皆是這般光景。
只是那時她被銬在囚車裡，滿心都是家破人亡的餘震，他人的悲苦不過過眼雲煙；而今，她坐在這鋪滿錦墊的馬車裡，反倒更能用心體察這世間的苦痛。
李寒舟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沒有打斷她的遐思。
額角的紗布換過一道，邊緣乾乾淨淨，襯得那半邊臉更顯蒼白。碎髮被風輕輕吹動，像是蒲公草的傘絨，不知道何時就要散落向何處。
她生得極好，甚至算得上是濃釅的昳麗，是她身上有太多比容貌更扎眼的東西，那些長處太亮，把容貌襯成了順手捎帶的一筆。而他注意到這個，也是過了很久之後的事了。
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閒下來的時候會想起她。想一些以後。
之前說起南海那些話，她面上沒接，但他看出她聽進去了。他也確實想過。等眼下這樁事了了，若她願意，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也未嘗不可。他不是信口說說的。
只是那些話，他只說了一半。他沒說出口的是——他也沒想好，她會不會願意跟他走。
他就這樣看了她一會兒。
車輪碾過一道深轍，車身猛地一顛，魚孟檀額角的紗布下滲出一絲淡紅。李寒舟伸手按住了她身邊的廂壁，穩住了她歪倒的身子，手臂卻在她肩側停了一瞬，才不動聲色地收回。
“還有多久到？”魚孟檀放下車簾，聲音平靜。
“半個時辰。”李寒舟看了她一眼，“到了烏程，讓晁鈞帶你去驛館裡歇著。太子在縣衙，我先去見。”
烏程縣城比清浦熱鬧得多，但這種熱鬧帶著一種焦灼的氣息。街面上多了許多外地口音的人，像是周邊村鎮湧進來的災民，沿街的粥棚前排著長龍，縣衙外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都是來看賑糧發放告示的。
馬車在一處驛館門前停住。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模糊地寫著“驛館”兩字。
一個穿皂衣的驛卒迎出來，躬身引路，將他們帶到東廂的客房。屋裡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被褥倒是新換的，牆角還擱著一隻半舊的炭盆。
魚孟檀靠著引枕坐下時，聽見窗外有人在刷馬，水聲和馬蹄踏在青磚上的聲響混在一起，顯得這驛館人氣十足。
晁鈞在院中巡視了一圈，回來時魚孟檀已經挪到了榻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是亮的。
“你來得正好。”魚孟檀朝他勾勾手，“過來。”
晁鈞遲疑了一下，走近兩步。
“我問你，”魚孟檀微微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昨日在鹽場，我掉進井裡的時候，你在哪兒？
晁鈞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我在……在灶房。”
“哦？”魚孟檀拖長了尾音，“那你是聽誰的吩咐去灶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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