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孟檀合上眼，腦子裡閃過另一張面孔。小兔一般的眼睛，總是容易受驚嚇的樣子。但像是隔著一層經年的塵土，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那些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翻了個身，又翻回來，背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她就這樣渾渾噩噩地睡過去，又昏昏沈沈地醒來。
窗外的天光暗了些，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她伸手在枕邊摸到那本賬冊，乾脆半趴著就著窗戶的光線看起來。算盤就放在床頭不遠的小几上，以備不時之需。
李寒舟推門進來時，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這個樣子：人半趴在床邊，身子微微側著，散下的頭髮鋪在面前的賬冊上，正好接住窗欞漏進來的那一點天光。白色中衣的袖中露出半截伸直的手臂，手指懸著，指尖剛剛停在算珠上。
魚孟檀聽見推門聲，一轉頭，看見他穿著青袍官服站在門口，暮光不偏不倚落在肩上，將整個人罩在一層溫暾的暈裡。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神情有些疲累，但嘴角彎著，也不說話。
“怎麼了？”
“沒怎麼。”
雖說沒怎麼，他還是站在那邊看著。魚孟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收了手臂，身子整個縮進了被窩，只露出半張臉：“沒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什麼時辰了？”
“酉時三刻了。”李寒舟終於邁步跨進門，把門在身後帶上。他走到床榻前，把賬冊合起放到算盤旁邊，“不是說讓好好養著麼，怎麼又看賬本？”
“睡醒了，只隨便看看。”魚孟檀伸手又把李寒舟拿走的賬簿拿過來，“我們之前的猜想是對的，鹽場的柴薪消耗和產鹽量對不上。具體差多少我還要用這幾年的柴薪數量算一下。”
李寒舟伸手摁住了正要被她翻開的賬頁，“再不聽話，我要生氣了。這兩天一頁賬簿都不許看，就給我好好躺著。”
魚孟檀無可奈何，只好丟了賬簿，抓了只靠枕墊坐著和他說話。“見到太子了？我們是呆在烏程，還是回去儀真？”
“恐怕要在烏程待一陣子了，”李寒舟在圓桌的茶盤裡撿出一隻茶杯，舉著茶壺向魚孟檀示意，見她搖頭才給自己倒了半杯熱茶，握在手裡。“太子這邊缺人手，我要幫著去附近幾個縣郡籌糧。”
“儀真帶過來的不夠麼？”
李寒舟搖搖頭，“今年這落不完的雨，江南到處都有災情，儀真只是說比烏程好一些，哪有那麼多糧能調出來。恐怕別的縣府也是這種情況，所以我打算這兩天先去吳縣一趟，看看那邊濟農倉的情況。”
“那我也跟你去麼？”
李寒舟抬眼看她，魚孟檀斜依在引枕上，散落的長髮鋪了半身，手中纏著一條被褥縫中露出來的線頭在玩，和平日一向冷峻的樣子比起來，倒是少有的少女情態。
“你想去麼？”
魚孟檀剛一沉默，他自己又把話頭撿起來。“你還是先留在烏程養傷。儀真那邊鹽引案還沒完，誰也不知道仇寅那邊會不會有什麼動作。你留在烏程至少安全，太子在的地方，他們不敢太過猖狂。”
“那你要不帶著晁鈞去？”
聽了這話，李寒舟臉上笑意藏不住了。“不是之前還怪我使喚你的人麼，現在這麼大方要借我了？我不用，讓晁鈞在這守著你。”
他放下手中茶盞，語氣鬆了幾分，像是已經先把公事，騰出一點空來說些別的：“你一個人在這裡，身邊沒有婢女，方不方便？要不我去跟太子說一聲，從他那邊借個人過來——”
“不用。”她答得快了些，像是怕他真的去借，“我一個人能行。何況.......你要借人找什麼由頭呢？說找個人伺候你的婢女？”
“是啊，”他是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語氣輕快地說起：“太子知道，方才還問起呢。”
魚孟檀有些驚訝，本是垂著的眼光追過來，“問什麼？”
“問我帶來的那個婢女是誰。進驛館要驗路引文書，你這麼個大活人可藏不住。我就照實給太子說了。”李寒舟像是怕她不明白，又跟著解釋了一句，“說你是我請來算賬的女先生，沒說你是婢女。”
“那我便不得不跟著你去吳縣了。”
李寒舟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怔了一下：“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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