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就看最後鹿死誰手
行宮西院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
紫銅小釜擱在炭爐上,釜沿微微冒著熱氣。湯色澄黃透亮,油花撇得乾淨,浮著幾片枸杞和兩粒紅棗。釜蓋掀開時,一股被藥材和花雕酒收攏過的溫潤肉香貼著釜沿慢慢溢位來。
侍膳的太監拿銀箸夾起一塊鹿筋,放在白瓷碟中,雙手捧到慶王面前。鹿筋燉得透亮,膠質幾乎化進了湯汁裡,表面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是被湯水打磨過的玉片。
慶王沒有急著動筷,只是低頭看著那塊鹿筋。等到表面的熱氣淡了,趁著表面的油酪將凝未凝,夾起一塊沾了沾瓷碟中的醬汁,再送進嘴裡。
骨肉燉得酥爛,幾乎沒有咀嚼的阻力,舌尖一抿就散開了,只餘一層淡淡的膠質在舌面上慢慢化開,帶著酒藥混燉後的醇厚餘味。
“知道嗎,這燉鹿肉的蘸料出了豆醬、海鹽、胡椒,還需要一味關鍵的料——鹿骨裡的血髓。煮得半熟得骨頭敲出裡面的血髓,砸得細細的,仔細濾過再加進醬汁裡,那醇香......”他放下銀箸,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嘖嘖兩聲,顯然是意猶未盡。
“王爺,再嚐嚐這鹿血酒,”旁邊隨侍的王漣給他杯中斟滿猩紅的酒,“要說皇上最疼愛的還是慶王您啊,這頭鹿最終還是賞給了您。”
慶王端起酒杯,望著那血水一般的酒,冷笑了一聲。“一隻鹿算什麼?本王想要的,可不止這些。江南那邊有什麼訊息麼?”
王漣聽他問起,忙從袖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呈上,“王爺,剛到的信。”
慶王放下手中的酒杯,接過信三兩下拆開封口,拿出來掃了兩眼。他不動聲色快速看完,衝王漣勾了勾手指。
王漣哈著腰湊上前,只聽“啪”一聲,慶王冷不防抬手扇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王漣的半邊臉立刻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王爺贖罪,小的錯了。”王漣立刻雙膝跪下,伏著身子磕頭告饒。
“哪兒錯了?”
王漣抬頭不語,只是一個勁兒磕頭。
慶王冷眼看他,把那封密信扔到他頭上,陰惻惻道:“上次我沒說過麼,真要使些手段,就要保證一擊即中。現在李寒舟沒做掉,還讓他多了些警惕,何苦來哉?”
王漣撿起飄到地上的信,囫圇讀了一遍,又開始磕頭,“王爺明鑑,這回真不是我安排的。我估計是仇寅自己亂了陣腳,自作主張弄的。”
“自作主張?”慶王重新端起那杯鹿血酒,一飲而盡,“仇寅也是個蠢的,太子剛去了那邊,李寒舟如果搭上太子的線,那邊正好名正言順接手鹽引的案子。連這層都想不到,還敢動手?現在自己女兒也落了殘疾,陪了夫人又折兵。如果那邊有什麼差池,給他說,他家這殘疾的女兒自有人幫忙照顧。”
王漣會意,又問:“那李寒舟如何處置,不是說太子已經將他調去了烏程幫忙籌糧了?他如果搭上了太子......”
慶王他放下空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都說水火無情,這賑濟水災可不是什麼美差事,就看看,最後到底鹿死誰手吧。”
“對了,王爺上次讓查誰襲擊了恩寧公主,韓松那邊有了些眉目。”王漣機警地看了看周圍,低聲稟報道,“似乎和曹安有關。”
“曹安?”慶王臉上有些詫異之色,剛舉起的筷箸懸在空中忘記落下,“他一個掌印太監為什麼要對恩寧不利?因為皇后?”
王漣搖搖頭,“不太清楚,不過他管著內庫,負責徵收礦稅、商稅等“榷稅”,有沒有可能是不想公主和翁家聯姻,怕擋了內庫的財路?”
“狗仗人勢的奴才,真當自己是個人了,”慶王眼中現出狠戾之色,“這些年他做那些事兒以為人不知鬼不覺呢,王漣,”
他再次朝王漣動動手指,王漣想著之前那一巴掌,雖心有餘悸還是卑微地跪著往前兩步。慶王看他戰戰兢兢的樣子,笑著一把握住他的脖頸,朝自己面前拉了拉,然後附在耳邊輕聲交待了幾句。
魚孟檀一夜沒睡踏實。
身上的傷其實已經大好,但是這些天在烏程還是總是半夢半醒間翻來覆去。
夢見那些枯瘦的災民面孔疊在她父親被押赴刑場時的背影上,醒時天已矇矇亮,枕上洇了一小片淡黃的水痕,是傷處滲出的藥液混著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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