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大人昨天讓給我找來的，說藥味太重，這花能清一清屋子。姑娘看了心情也好些。”
魚孟檀微微一怔，想不到李寒舟如此心細，這幾天他忙得腳不沾地，連她都難得見上一面，卻還能忙裡偷閒往她屋裡送花。
老僕見她不語，又把話頭續上：“李大人天不亮就出門了，留了話說請姑娘安心養傷，他午前回來。”
魚孟檀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屋內。
躺了幾日已經不想再躺了，她從榻邊矮几上取過那疊紙頁，找到昨晚標記過的記錄，又取過一張空白紙鋪在桌上。
她先畫了一道豎線，將紙面分成兩欄，左邊寫月份，右邊寫柴薪用量。又另起一行，把產鹽量單列一冊。然後她低下頭，順著年份一行一行謄錄。
數寫幾行就停一下，然後又接著往下。紙頁翻過一頁又一頁，她的筆尖在紙上走得很快，偶爾停一下，在某個數字旁邊點一個點，又繼續。
屋裡的光線一寸一寸地移，她沒有抬頭。炭火的餘溫從牆角慢慢散開，把她手邊那盞茶的熱氣烘得更淡了些。
那疊紙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七八年的數字，前四年的柴薪和產鹽量基本持平，波動很小。從第五年開始，柴薪的用量逐年增加，但產鹽量幾乎沒有變化。
差值不是偶然的，是一年比一年大。到了去年，柴薪的用量比第一年多了將近三成，產鹽量卻還是原地踏步。鹽場的賬目掩蓋了那些鹽的去向，卻沒能掩蓋燒掉的柴薪。那些柴薪不會說謊。而差額，正是從五年前開始拉大的。
她正低著頭，算盤珠子在指尖翻飛，筆尖在紙上走得又快又穩，連窗外日頭移到了中天都沒察覺。
門被推開時她沒有抬頭，以為是晁鈞送午膳來，這幾日魚孟檀的膳食都是由他送來在房間裡用，便只隨口說了句：“放桌上就好。”
來人沒有應聲。
她這才抬起眼，李寒舟正站在門邊，手裡拎著什麼東西，像是剛從外面回來的，官袍還沒換，衣袍下襬還沾了些泥漿水痕。
他迎著魚孟檀的目光，徑直走了進來，把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隻已經用舊的竹編食盒，邊角已經蒙上了一層包漿。
“還沒吃吧？”他在桌邊坐下來，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啞意，像是幾天沒怎麼睡過整覺。見她搖了搖頭，便把食盒開啟，裡面是兩碗素面，湯底清亮，幾葉青菜臥在湯麵上，蔥花細細地撒了一層，和春風樓的有些像。
“買了你愛吃的素面。”
這幾日其實她也沒怎麼好好吃飯，一是身上有傷沒什麼胃口，再則一個人也孤單了些。這會兒看了食盒裡蔥香油亮的陽春麵，倒是有了些食慾。
她擱下筆，把賬冊推到一邊，在桌對面坐下來。他遞了一雙筷子給她，自己也拿了一雙，低頭吃了幾口，像是餓了很久。
魚孟檀也夾起一箸面，送進嘴裡。忽然想起上一次和他這樣面對面吃素面，還是在春風樓——那時候她和他還不算熟悉，彼此都有些防備，面也是各吃各的，吃完就散。
如今同樣是一碗素面，兩處而坐，心境卻大不相同。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眼底多了一層青灰，下頜的胡茬也長了出來，像是很久沒有收拾過自己了，心頭莫名有些隱隱的難受。
“這幾日，很忙嗎？”
“嗯，忙。”李寒舟低頭吸了一口面，囫圇嚥下，“要清點運來重建的木料，分發賑濟糧，組織力工修補河壩......多的是事情做。對了，你身子好些了麼？”
“好多了。是要去吳縣嗎？”
“嗯，我也不跟你虛與委蛇了，吳縣有南直隸最大的濟農倉，調撥的數額不小，可能還是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好。”
“那明日一早，我讓晁鈞把車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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