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龍策》第四十四章 一句不知就能擺脫干係?(1)

作者:如鹿飲溪·29天前

第四十四章 一句不知就能擺脫干係?

還沒到吳縣地界,遠遠就看見西邊天際浮著一團黃灰色的煙。

煙氣沈悶,壓得低,像是貼著田埂鋪開的,風也吹不散。馬車越往前,那股嗆人的味兒越濃,隔著厚厚的車簾也能鑽進來,混著泥土燒焦後的澀意,一層一層地往鼻腔裡灌。

李寒舟掀開車簾看了一眼,煙氣隨風而至,嗆得人嗓子發緊,魚孟檀掏出絲帕捂住了口鼻。

“李大人,直接去縣衙嗎?”前面趕車的晁鈞半啞著嗓子問。

“往起火那邊走,我懷疑那邊著火的就是糧倉。”

糧倉一燒,便是虧空最好的賬本。自古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馬車停在倉前時,火已經燒了大半個時辰。濟農倉的屋頂塌了將近一半,焦黑的樑架斜插在半空,還在往外冒著青煙。

幾隻破麻袋散落在倉門外的泥地上,邊角燒捲了,露出裡面發黑的穀粒。地上水跡和灰燼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腳時帶起一陣焦糊的泥漿,濺在袍角和鞋面上,也沒人顧得上去看。

“鳴川,你在這裡陪著餘先生,晁鈞,跟我來。”沒等車停穩,李寒舟一掀車簾跳下,徑直朝倉門走去。

走到倉門前,火舌正從東側的破口往外舔,熱氣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發燙。他看了一眼火勢,轉頭對迎上來的倉吏說了一句:“水桶都調過來,先把東側的火壓住,別讓它往沒燒到的糧垛蔓延。”

倉吏連忙應聲,轉身去喊人。晁鈞已經跑向了井臺,和幾個差役一起把水桶排成一排,木桶碰撞的聲響和腳步聲混在一起,急促而凌亂。

火舌舔舐著椽木,劈劈啪啪地響著,像是有人在一頁一頁地撕著紙。水潑上去,嗤的一聲便蒸成白霧。一桶水潑出去,白霧散盡,火舌又探了出來。

樑柱被燒裂的哢嚓聲,木料塌落的悶響,鐵器碰撞的叮噹聲,和遠處有人在喊“這邊來”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喧囂得讓人心口發悶。

魚孟檀先是撩開車簾,焦急地往火場方向張望,後來索性跳下車來,鳴川連忙伸手攔住她:

“餘先生,水火無情,別過去。”

魚孟檀拍拍他的手背,安撫道:“我就過去看一看,會小心的。”

鳴川仍不放手,伸直雙臂擋在她面前:“大人讓我陪著您,您要有閃失,我可擔不起。”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才知道鳴川是個死心眼。”魚孟檀無奈,只能站在熱浪邊緣踮著腳往火場眺望。

她看見李寒舟正站在火場前,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下巴和眉骨的輪廓照得分明,像是一道還沒來得及被熱氣融化的界線。

他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來往的人群救火,偶爾看到有扶不住水桶的,也會伸手接過,一抬手將水潑向火場,激起一陣迷濛的白霧。

火勢在一個時辰後才慢慢被壓了下去。最後幾縷青煙從焦黑的樑架縫隙裡鑽出來,方才兇猛的火像是受傷的獸蟄伏進地底,苟延殘喘著卻不肯徹底嚥氣。

整個糧倉只剩一圈燒塌的牆壁。屋頂沒了,橫七豎八的焦木斜插在灰燼裡,有些還在冒著細煙。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黑灰,混著碎瓦片和沒燒盡的穀粒,踩上去嘩啦作響,像踩在一層乾透的蟬蛻上,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摻著水汽和木頭燒透後的餘溫,悶悶地壓在廊下,半天散不開。

倉前的空地上堆著一些臨時搶出來的糧食。麻袋燒得殘缺不全,有的袋口燒沒了,穀粒混著灰從破口裡淌出來,在地面上鋪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堆積,有的還冒著餘溫,隔著鞋底也能感覺到熱。幾根燒斷的繩子散落在糧袋之間,斷口處焦黑捲曲,像是被火剪過。

魚孟檀看鳴川終於不再阻攔,提著裙邊小心繞開一片片積水,往李寒舟的方向走去。

此時他正站在這片焦黑的廢墟前面,袍角被火燒掉了一截,邊緣卷著,露出焦硬的布茬。衣袖上沾了大片的水漬和灰,手背有幾道被火星濺到的紅痕,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臉上被煙燻過,顴骨處一道灰痕斜斜地蹭過去,他自己都沒發覺。

他彎腰翻開一隻燒了一半的麻袋,把還能用的糧食撥到一邊,把燒透了的推到另一邊,分得仔細。火光已經滅了,但那些糧食還冒著餘溫。

魚孟檀等他直起身喘口氣的功夫,拉住他的袖子上下看了一遍:“有沒有哪裡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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