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翁家賣給大慈恩寺的一批杉木的底單。翁家的生意涉獵很廣,木材也是其中一項。大慈恩寺重修之前,向翁家訂了一批杉木,數目是六百根。但後來我去查了那批木材的簽收記錄,又託人打聽了寺裡實際用的木材數量,發現對不上。”
她在紙上點了一下。“我讓人去寺裡量過,實地看了大殿的樑柱間距和數量,又數了堆場上剩餘的杉木,算出來的實際用量只有三百三十多根。差額將近三百根杉木,被他們在賬上記成了楠木的損耗。”
李寒舟接過那張紙,掀開一點窗簾,覷眼就著光看了一會兒。數字寫得很細,每一筆都標了出處,備註欄裡寫了“翁家底單”“寺內實地測量”等字樣,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整理過的。
“三百根杉木的錢不算多,”魚孟檀說,“但大慈恩寺的賬上把這筆錢算進了楠木的損耗裡。楠木是御用木料,價比杉木高出十倍不止。他們用杉木充楠木,省下來的錢走了一條“物料北運”的賬。其實這種手法也不新鮮,真正做黑賬的熟手少有不會的。”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有些微微出神。燈焰在她眼底映出兩點細碎的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那一瞬間她又露出那種像是陷入回憶的神情。
李寒舟伸手搭在她膝側的裙邊上,手腕一轉把她整個人連帶得微微轉了個方向,讓她從側對著他變成正對著他。
“關於你入北都皇宮浣衣局之後,以及後面如何逃回南都的事情,”他一字一句對她說道,“我從來沒有問過。”
魚孟檀被他這個動作弄得怔了一瞬,手還扶在身下的長凳上沒有鬆開,聽了他這個開頭,便知道下面要聊什麼,手指也不自覺摳緊了。
“我沒問過,因為那時候你還不夠信我。現在呢?” 他一眼不錯地望著她,像是要望進她眼底,“現在夠了麼?”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車廂裡安靜了片刻。車輪碾過一塊碎石,車身輕顛了一下,燈籠的火苗晃了晃,兩人的影子在車壁上扭動了一瞬又穩住了。
魚孟檀低著頭,垂著眼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然後輕輕摩梭著右手上的薄繭。左手心還有一道不顯眼的疤,顏色淡了,但仔細看還能辨出形狀。她把手翻過去,掌心朝下壓在膝頭上,像是想把那道疤遮住。
她側過頭去,伸手拍了拍車廂板。木板被拍了兩下,聲音悶悶的,隔著車簾傳出去。晁鈞在外面應了一聲“掌櫃的?”
魚孟檀張了一下嘴,想說個什麼地名,但話到嘴邊停住了。
她來烏程這些天,都呆在驛館養傷,然後就去了吳縣,再回來就進了太子暫住的府邸。她沒有去過烏程別的地方,也不知道烏程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她把手從車廂板上收回來,沒有說出任何話。李寒舟看了她一眼,替她接過了那句話頭,直接隔著簾子對外面說了一句:“去奉勝門。”
晁鈞在外面應了一聲,韁繩抖動了一下,馬車在巷口拐了個彎。過了片刻李寒舟補了一句:“城北那邊有座項王廟。”
馬車繼續向前走,穿過幾條街,路上的行人聲漸少,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車廂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外面風穿過巷口的聲音,久到她以為他們都可以忽略剛才那個問題了。
到了奉勝門附近,馬車停在一處空地上。李寒舟先下了車,站在車旁等她。她彎腰鑽出車廂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上來,帶著河水褪去後的泥腥氣和草木的潮溼。
城門在夜色裡立著,青磚砌的牆面被歲月磨得發暗,簷角缺了一角,從那個缺口能看見後面灰藍色的天上幾顆星子隱隱約約的。
城門旁邊有一條窄窄的石階通往高處,階面上長了些青苔,邊緣被磨得圓潤。他沒有往城門走,而是往那條石階上走。她跟在他後面,走了一小段,他停下來等她,等她走到他旁邊了,才繼續並肩往上走。
上了城樓之後視野開闊了。城牆不高,站在上面能看到遠處烏程城的輪廓——屋脊層層疊疊地鋪開,在夜色裡泛著淺灰色的光,一條河從城中間穿過去,水面被兩岸的燈火映成暗金色的緞帶。風從城牆上吹過來,比在地面上大一些,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李寒舟站在她身側,手搭在城垛上,面朝著遠處那片燈火,開口說了一句:“夜色裡的烏程是不是顯得一片靜好,根本看不出十日之前前還是一片汪洋?”
魚孟檀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遠處那片燈火,輕聲道:“浣衣局在皇宮西北角,挨著一道廢棄的宮牆。牆根底下有一處常年積水的窪地,夏天長滿青苔,冬天結一層薄冰。”
李寒舟沒有轉頭看她。他依然看著遠處那片燈火,但他的手從城垛上放下來,垂在身側,靠近她那一側。
魚孟檀繼續說了下去:“我在那裡待了大概一年半。每天天亮之前就要起來,冬天井水結冰,要鑿開了才能洗衣。手指凍得發僵,裂了口子,還要繼續泡在冷水裡。後來手上生了凍瘡,化了膿,就用納鞋底的錐子把瘡戳破,把膿水擠出來。”
“那時候我想,我這輩子大約就這樣了。在浣衣局泡到老,手指爛到只剩骨頭,或者在某一個冬天凍死在井臺邊上,被人拖到城外隨便埋了。沒有人會知道,也不會有人來找。“
夜風從城牆上穿過來,把她衣袖吹得貼在小臂上。她抬手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碎髮,然後繼續往下說:
“但是突然有一天,有一個人把我從這個泥潭裡拉了出來。然後,把我推進了另一個更黑暗、更無助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