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龍策》第四十七章 你在懷疑太子?(1)

作者:如鹿飲溪·4天前

第四十七章  你在懷疑太子?

那之後接連幾日,李寒舟和魚孟檀都在一處辦公。

太子撥了一間臨時的值房給他們,在烏程縣衙後院。

屋裡有兩扇窗,一扇朝東,一扇朝北,日光從東窗進來能照到午時,過了午就轉去北窗了。屋裡兩張桌子拼成一張長案,中間堆滿了各種賬冊文書,正好把長案自然分出兩塊。

李寒舟坐在朝西的一側,手裡翻著一疊鹽引司的舊檔,翻了幾頁,目光落在那頁紙上,但字沒有進到腦子裡去,耳朵裡全是算珠碰撞的脆響。

他抬頭看了對面一眼,對面的人兒正低頭算一列數字,唇微微抿著,視線在紙面和算盤之間來回移動。日光照在她額前,碎髮的影子落在顴骨上,隨著她低頭的角度輕輕移動。

她左手壓著紙頁的邊角,右手搭在算盤上。撥算盤的手指動作不大,拇指和食指併攏,把珠子推上去,中指跟著撥下來,其餘幾根手指微微蜷著,搭在算盤框邊緣,自然收攏。動作行雲流水,神情泰然自若。

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均勻,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地填滿了整間屋子。那聲音她撥了多久,李寒舟就看了多久。

“李大人再這麼一直看下去,我就沒法幹活了。”

“好,我不看了。”  他說得坦然,卻沒有移開目光。

魚孟檀察覺到仍有熾熱眼光,終於抬起頭,佯裝惱怒地皺皺眉。李寒舟笑笑,終於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手頭那頁紙上。但那些字還是進不去,他腦子裡轉的是另外一些畫面。

他想象內承運庫旁的那間小黑裡,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賬冊,手指搭在算盤上,撥動的聲音和現在一樣清脆。但每一粒算珠連線的是被剋扣的軍餉、被貪沒的稅銀、被漂沒的物料......每一筆都有人因此活不下去。

“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也許父親真的有罪,也許他沒有被冤枉,否則為什麼我會這麼擅長做這個,也許就因為我繼承了他的血脈。龍生龍,鳳生鳳,貪官的女兒會做黑賬,夠諷刺吧?”

聽她帶著自嘲的口吻說出這段話時,李寒舟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滾燙的鹽滷潑了一勺。

她那時候多大?十四?十五?一個還未及笄的小女孩卻要去替曹安幹那些骯脹的事情。他怎麼忍心去苛責她,不過是個想活下去的孩子罷了。

“讓你別看,就開始發呆?”

魚孟檀用手中的賬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李寒舟回過神來,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回桌面上攤開的賬冊上。

“想點事情。”他語氣溫暾地問,“怎麼了?”

魚孟檀把那三本賬冊並排攤在桌上,用鎮紙壓住邊角。窗外已經暗了,日光從北窗退出去之後屋裡暗得很快,她怕看不清,找了火摺子來將桌上的油燈點了,端在手裡往賬冊上照。

“你來看這個。”她說。

李寒舟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挪,湊到燈前。三本賬冊攤開在桌面上,從左到右依次排著:清浦鹽場的柴薪流水賬,吳縣濟農倉的損耗記錄,鹽引司的運雜開支底冊。三本,來自三個不同的衙門,三個不同的經手人,三套截然不同的格式。

“我昨晚把這三本重新對了一遍,”她說著,手指從左邊那本移到中間,又移到右邊,“每一本都在每季度的最後一筆開支上記了一筆雜項。鹽場叫‘柴薪損耗’,糧倉叫‘倉儲折耗’,鹽引司叫‘運雜’。名目不同,但出現在同一位置,間隔一樣,數額比例也差不多。”

她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那一行的數字上。“柴薪損耗,四百三十兩。倉儲折耗,三百七十兩。運雜,五百一十兩。”她又翻了一頁,“下一季度,四百一十兩,三百五十兩,四百九十兩。比例幾乎沒變。”

李寒舟看著那三列數字,沒有說話。她把那三本賬翻到第三年,又翻到第四年,每一年的同一位置都停一下,三本書翻了十幾頁,頁頁如此。

“為防出錯,我驗算了好幾遍,”她說著取過一張白紙鋪在桌上,提筆在上面畫了三道線,鹽場一條,糧倉一條,鹽引司一條。三道線從紙面的左側出發,向右延伸,在每一年的同一位置點下一個黑點,停頓,然後繼續往前走。

三條線的起伏几乎完全重合,黑點落在相同的間距上,像是三支商隊分別走了不同的道路,卻恰好每一次歇腳的地方都想同,跟約好了一般。

她擱下筆和油燈,起身從長案旁的一隻舊木箱裡翻出一本冊子。那本冊子封皮有些磨損,邊角卷著,她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把冊子並排放在那三本賬冊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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