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黃庫查卷
後湖的晨霧還沒有散盡。
湖心那幾個島被水汽裹著,遠遠望去像浮在灰白色水面上的幾片暗青荷葉。船離岸的時候湖水被劃開一道長長的波痕,向兩側盪出去,又慢慢合攏。岸上的柳樹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綠色,隨著船行的速度被拉長、揉散。
魚孟檀側坐在船舷邊,手指隨意搭在膝上,指尖輕輕壓著裙布。李寒舟坐在她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兩人之間的氣氛實在不算好,初識時都未曾這樣。
李寒舟往她身邊挪近了些,清清嗓子,找話道:“你昨天去找我了?怎麼不等等我。”
“我只是和珠還出去買東西,正好經過。珠還說要去還食盒,便一道去了。”魚孟檀語氣冰冷,一副公事公辦的神情。
“昨天同你說話的人是我的.......”
“李大人不必同我交待這些,我沒有興趣。”
船尾的櫓“吱呀”一聲,打斷兩人爭執。李寒舟深吸口氣,語氣放低,“你心情不好,同我鬧脾氣沒關係,但是進了黃冊庫可不能如此了。事關你父親的案子,相信你有分寸。”
魚孟檀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把身子偏得離李寒舟更遠些,眼望著湖面,漫無目的地張望著。
船擦著碼頭的淺底靠岸,布停雲已經等在庫門前了。
他著青色的官袍,袍角被晨霧打溼了一截,貼在靴面上。看到李寒舟的船停靠,便自顧自往黃庫的門口走去。
黃冊庫在後湖中央的島上。青磚灰瓦的院子,院牆砌得很高,窗子開得小,日光照不進去多少。
守庫的吏員接過路條驗了印,又看了李寒舟一眼,沒說多餘的話,轉身取了鑰匙帶路。庫門推開的時候,一股乾燥的舊紙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像是塵封多年未見天日。
光線從窄窗漏進來,只照亮了進門的一小片地面,再往裡就暗下去了。兩側的木頭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屋頂,層層疊疊的卷宗擠得密不透風。走道很窄,只容一個人透過,兩個人並肩的話肩膀就會碰到兩邊的書脊。
守庫吏員把他們領到靠裡的一排架子前,指了指其中一格:“隆熙六年到九年南直隸鹽引相關的卷冊,都在這裡了。”臨了又補充了一句,“不能帶走,不能抄錄,只能在這裡看。”
腳步聲在過道盡頭消失了,庫房裡徹底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布停雲悄無聲息走過來,對李寒舟動了動手指,李寒舟和魚孟檀便隨他到了庫房更深的地方。
布停雲衝他們伸出兩指比了一個手勢,示意只有兩個時辰的時間,然後又悄無聲息離開了。
待他走後,魚孟檀獨自一人沿著狹窄的走道往裡走。
兩邊是頂到天花板的木架,一列一列地排過去,每列上頭都掛著褪色的木牌,寫著天干地支的編號。那些木牌有的已經開裂了,縫隙裡嵌著陳年的灰。這些架子上的冊子有些是近幾年的,封皮還完整;有些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捲曲。
丁字架在庫房最深處,靠牆立著的架子木料已經舊得發黑,架子上的積灰厚了一層,看得出很久沒人動過。
魚孟檀站在那排架子前,手從書架邊緣輕輕拂過,帶起一小片灰霧。她正要伸手去夠第三層的那隻木箱,餘光掃到架子的另一側有一個人影——李寒舟正站在那排架子的另一邊,隔著層層的卷宗縫隙,偏著頭在看她。
她把眼挪開,伸手拿了一卷卷冊開始翻看起來。
庫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紙頁翻動的細響和偶爾挪動的腳步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寒舟只覺得脖頸有些痠痛,放下手中的賬冊,用手捏了捏。抬頭的一瞬,視線穿過紙頁間的空隙落在架子對面魚孟檀的臉上。
庫房裡光線不算明亮,但從他的位置能看清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著的唇線。她翻頁的動作很快,手指沿著紙面一行一行往下走,偶爾停一下,用指腹壓著某一行字,嘴唇微微動作像是默唸,然後又繼續往下。
日光從高窗斜照進來,落在她的肩頭和那本攤開的冊子上,把她半邊側臉照得分明,另半邊藏在架子的陰影裡。
也不知道她發現了什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回過頭翻看前面的部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的手指在紙頁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那是一個她心煩時才有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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