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他輕聲問了一句，伸手撥開一縷垂落在她頰邊的髮絲。
這問話把魚孟檀從那些抽絲剝繭的數字迷宮裡拉了出來。她突然意識到兩人此時靠的很近，姿態也十分曖昧。
她輕輕推了一下李寒舟的胳膊，想避開他，從側身架子間的通道擠出去。
誰知那通道十分狹窄，她身形稍微不穩，不自覺伸手去拉旁邊架子。架子發出一聲低沈的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鬆動了。她猛地縮回手，但已經遲了。那排丁字架最上層的幾本冊子開始往下滑，緊接著整個架子的上半截朝她這邊傾倒下來。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手還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來。
李寒舟的動作比她的反應快。他側身跨過來，一手攬住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往下壓，另一隻手抬起來撐住了那排傾倒下來的木架。木料的邊角砸在他的小臂上，發出一聲鈍響。
幾本冊子從他肩頭滑落，嘩啦啦地摔在地上，灰塵騰起來糊了滿眼。他咬著牙把架子撐住了，沒有讓它完全砸下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抵著木料邊緣，被壓出一道深深的勒痕。
魚孟檀被他壓著肩膀半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著他的胸口。她能聞到他衣領上那股皂角的氣味，和灰塵的澀味混在一起。他的呼吸在頭頂上方急促了一瞬，然後慢慢穩住了。
“別動。”他說。
她聽出他的聲音裡有一絲痛苦的隱忍，便乖乖呆在他身下不敢妄動。
布停雲的腳步聲從過道那頭傳過來，緊接著是“怎麼回事”的問話，隨即被他快步走到近前，從另一側托住那排架子，合力把它扶正了。
木架重新歸位時發出一聲沈悶的咯吱聲，被退回原處，紋絲不動了。布停雲拍了一下手上的灰，看了一眼李寒舟的手臂。
他的小臂外側有一道被木料邊角擦過的紅痕，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血珠，從劃痕裡慢慢往外滲，沿著小臂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段，在腕骨上方停住了，凝成一道細細的暗紅色。那道血痕和他袖口那道縫過的舊裂口挨在一起。
魚孟檀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沾了些灰，鬢邊碎髮也散了，可當她發現了李寒舟的傷處，也顧不上自己一身狼狽，伸手將他手臂摟到身前。
“你受傷了。”
“沒關係。一點皮外傷，比起從懸崖上摔下去那回，簡直不算什麼。”他從她懷裡抽出手臂，看了一眼那道劃痕，語氣稀鬆地道，“回去擦點藥酒就好了。”
魚孟檀再次把他手臂拉過去，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低頭輕輕沾了沾那道血痕表面，帕子上馬上洇開了一小片暗色。她看到他指節上還留了一道被木料邊緣勒出的深痕，起先是微微泛白，又漸漸轉紅。
“那麼重的架子，怎麼拿手去撐？”
李寒舟抬頭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當時也沒想這麼多。”
他這倒是實話，當時看架子要砸下來時，幾乎是身體本能，想要護住她。如果再來一次，估計也還是這個結果。
“那也不能——”
“好了。”他打斷她，語氣還是那副平平的樣兒，“我雖不如沈放、晁鈞，有一身的武藝，但到底也是七尺男兒，這點小傷真算不得什麼。”
布停雲看兩人郎情妾意，完全沒把他這個旁邊杵著的大活人看在眼裡。忍不住咳嗽了一聲，“行了，要是查得差不多，我出去找庫吏來收拾一下這架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卷宗和歪斜的木架，“早些回去。找個大夫把手處理處理，別回頭腫起來再找藥，麻煩。”
臨走之前，他看了李寒舟一眼，又看了魚孟檀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們真是”。然後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門外沿著廊道遠去，很快就聽不見了。
李寒舟把那本冊子放回架上，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魚孟檀站在他旁邊，目光還落在他小臂那道擦痕上。她想伸手去扶他，手抬起來一半，又放下了。
李寒舟察覺到她的動作，側過頭來，笑意盈盈，“不用，這點傷哪就到了要走不動的地步。”
他說著往外走了兩步，步子穩當，和平時沒什麼區別。魚孟檀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層層疊疊的舊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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