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花市燈如晝
七夕前兩日,恩寧的帖子就送到了魚孟檀手上。
帖子用的是一張灑金紅箋,字跡起初還算規整,寫到一半便開始敷衍,像是握筆的人沒什麼耐心。內容倒簡單:晚上燈市見,不許不來。
七夕那日傍晚,恩寧的馬車準時停在了巷口。車簾一掀,她探出半個身子,衝站在院門口等著的人大喊一聲“走啦”。
魚孟檀原本沒打算去,推了幾次,都被恩寧拿話堵了回來,最後只得換了件素淨的衣裳在門口等著。恩寧滿意地放下車簾,馬車往燈市的方向駛去。
南都的七夕燈市開在內河沿岸,從文德橋一直襬到武定橋,兩邊的河岸上鋪了整里路的攤子。暮色剛下來的時候燈籠就次第亮了,紅的黃的白的,一串一串掛在棚簷下,把河水映成一匹流動的綵緞。
恩寧一進燈市就鑽進了簪花攤。她站在一架子絹花前面挑來挑去,手指從這朵撥到那朵,回頭衝魚孟檀說了一句“你自己逛逛,回頭我來找你”。說完人已經沒進了人堆裡,只剩一隻舉著絹花的手在人頭攢動的縫隙裡晃了一下,然後就徹底看不見了。
魚孟檀只能獨自沿著河岸慢行。兩岸的燈籠把河水映成一條流動的綵帶,斑駁的光影在水面上被風吹得盪漾,聚了又散。人群熙熙攘攘,笑聲、交談聲、鑼鼓聲、吆喝聲在四面八方向潮水一般湧動。遠處突然響起一句戲腔,聽不清唱了什麼,只聽見拖著長音的尾調,在嘈雜中剛冒頭就被其他聲音蓋過去了。
她走到一座石橋下面的時候,有人在身後喚了她一聲。她轉過身,李寒舟站在兩步之外,手裡沒有拿燈,穿著一件半舊的竹青色直裰,像是被人臨時拉出來的。
他看到她顯然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她身後:“就你一人?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種人多的活動。”
“是不太喜歡。”她說,“恩寧拉我來的。人卻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那邊也是——陳硯,就是上回在莫愁湖一起喝過茶的那個,說今晚燈市熱鬧,非要拉我出來轉轉。結果剛入燈市,便走散了。”
大約是被這熱鬧的氛圍感染了,魚孟檀一反常態地主動邀約:“要不要一起走走?”
李寒舟自然不會拒絕,兩人便沿著河岸往春風樓的方向走。
兩岸的燈籠連成兩條長長的光帶,在夜風裡微微搖晃著,把行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水面上漂著幾盞河燈,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在暗色的水波里一明一滅地走遠了。
魚孟檀走在他旁邊,兩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偶爾碰到擁擠時,李寒舟會虛摟著她,用手臂將擠過來的人擋開。等到了人少處,再重新拉開距離,回到並排的節奏裡。
兩人走了一段,人潮漸漸稀了些,河道拐彎處露出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上圍了一圈人,裡三層外三層,不時有叫好聲從裡面傳出來。
魚孟檀起初沒在意,經過的時候瞟了一眼,腳步慢了下來。那是一個猜數題攤,木板架子上掛著一道題,旁邊擺了幾樣獎品。
她看清了獎品是什麼之後站住了——最中間那格擺著一隻青瓷筆洗,釉色溫潤,在燈籠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口沿處有一道淺淺的冰裂紋,像是上了年歲的老物件。
筆洗旁邊壓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答對者得此物”。圍觀的人不少,但大多隻是湊個熱鬧,真正上前答題的沒有幾個。攤主倒也悠閒,拿了捧瓜子在旁邊磕著,只等願者上鉤。
魚孟檀站在人群外圍看了一會兒,側過頭來問了一句:“那個筆洗,你想要麼?”李寒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接了一句:“我去贏來給你。”
李寒舟楞了一下,不禁啞然失笑。
他看了看周圍——旁邊幾個攤子前都是男子在替同行的女子贏絹花、贏燈籠,她倒好,反過來了。
難得魚孟檀有這般好興致,他豈有掃興的道理?“你若為我贏了那筆洗,待會兒我請你吃好吃的。”
魚孟檀從袖中抽了一方絲帕,把臉矇住半邊,走到攤主面前,道:“要贏那筆洗,要答對幾道題?”
攤主看是一個嬌滴滴的女子過來,不免有些輕慢:“姑娘,那筆洗可不是那麼好拿的。需得在半炷香內答上我三道題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