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燈管比平時暗了半格,白硯秋沒換。她知道顧臨淵會看監控——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從不指望任何人。她把無名屍推上臺,刀口劃開時,血沒濺出來,是緩緩滲的,像被凍住的墨。胃內容物取出時,她多停了三秒。不是因為技術問題,是那團東西的顏色,和十年前“雪夜案”第七具屍體一模一樣:暗紅帶灰,邊緣有細小的植物纖維,像被碾碎的松針。
她沒寫報告。她把樣本放進冷藏櫃,標籤貼上“待複檢”,日期填的是明天。然後她關了燈,鎖門,鑰匙插進鎖孔時,聽見身後通風管裡有輕微的“咔”一聲——不是風,是金屬碰金屬。
當晚十一點零七分,她的郵箱響了。
郵件沒有主題,只有一段影片。畫質模糊,是審訊室的監控,顧臨淵坐在鐵椅上,沒戴手銬,左手捏著一支鉛筆,右手按在牆上。牆上貼滿他畫的曲線,像心電圖,又像時間軸。他用鉛筆尖在牆上戳出七個點,每個點下寫數字:1、2、3……7。然後他畫了一條線,從第六天的點,斜斜拉到第七天,沒連上。他在第七天的位置,寫了一行小字:“他還沒死。”
影片沒聲音。但他嘴唇動了三次。白硯秋知道那三個詞——她聽過。十年前,顧臨淵在法庭上覆刻“雪夜案”時,也這麼說過。
她點開影片,倒放。第七天的那行字,是用鉛筆反覆描過三次的。第一次輕,第二次重,第三次……有輕微的顫抖。她把畫面定格,放大,盯著那行字的筆畫末端——那裡有半粒鉛芯,像被指甲摳掉的碎屑。
她沒關電腦。她走到解剖臺邊,拿起那把刀。刀刃還沾著剛才的血,沒洗。她低頭,看著刀尖上那滴未乾的血珠,慢慢往下墜。它在刀刃邊緣懸了三秒,才落下來,砸在不鏽鋼檯面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她沒擦。
她轉身,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隨身碟。塑膠外殼磨得發亮,邊角有三道淺痕,是她用指甲摳出來的。她把它插進電腦,開啟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是七段影片,每一段都標註了日期和死者編號。第一段,是“雪夜案”第一具屍體,她親手做的屍檢。第七段,是今天這具無名屍。
她點開第七段。畫面裡,她戴著口罩,手在操作。鏡頭外,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第七天,他還沒死,對吧?”
她沒回答。她只是把鏡頭對準了屍體的胃部。
影片結束時,她關了電腦,拔下隨身碟,放進白大褂口袋。她沒鎖門,沒關燈,只是把解剖刀輕輕放回托盤,刀刃朝下,像在等誰來拿。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走進辦公室,發現門縫底下塞著一張紙條。沒署名,字跡工整,像列印的,但紙是手寫的——是那種老式信紙,邊角發黃,有咖啡漬。
“你女兒今天會穿藍裙子去學校。”
她盯著紙條看了十五秒。然後她撕了,撕成西片,扔進碎紙機。機器嗡嗡響,紙片被絞成細條。她沒看,轉身去洗杯子。水龍頭開了三秒,她沒接水,只是看著水流,首到它自己停了。
她沒告訴任何人。
中午,她去食堂吃飯。打飯的阿姨多給了她一塊紅燒肉,說:“你臉色太差了,多吃點。”她道謝,沒動筷子。她把肉撥到一邊,低頭吃米飯。米飯裡有一粒沙,她沒吐,嚥了下去。
下午三點,她接到電話,是陳默的獄警。
“白主任,陳默今天下午突然暈倒,送急診了。他手裡攥著一枚紐扣,說是……說是你當年給他的。”
她握著電話,沒說話。
“他說,你記得那枚紐扣。他說,你答應過他,會讓他看見真相。”
她掛了電話。
她走到檔案室,翻出“紅燈籠案”第三具屍體的原始屍檢報告。編號F-0712。她找到那張照片——死者穿的藍毛衣,左胸縫著半顆紐扣。她用手指摩挲照片,指尖停在紐扣的位置。那不是普通紐扣,是銅質的,背面有編號:07-12。
她記得。她記得那天,陳默把這枚紐扣塞進她手裡,說:“顧臨淵說,這顆紐扣,是兇手留的。他說,你要是不認,就永遠別想洗清。”
她沒說話。她把照片放回原處,關上櫃門。
她沒鎖。
她回到解剖室,重新開啟電腦。她登入內部系統,調取了顧臨淵被押送那天的監控。畫面裡,他被兩名警員推著走,低著頭,右手插在口袋裡。走到電梯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攝像頭一眼。
那眼神,不是瘋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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