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巖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摸黑從枕頭底下抽出全部家當——二十七塊三毛錢，躡手躡腳推開房門，結果那扇不爭氣的木門吱呀一響，把他正準備起床的娘驚了一下。
“誰？”劉桂芳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媽，我。”
“大早上的幹啥去？”
“趕早班車去市裡，看看有沒有暑假工。”馮巖壓著嗓子回了一句，不等他娘再問，就拉開院門溜了出去。
身後隱約傳來他娘含混的嘟囔聲，像是什麼都沒聽清，又翻了個身忙自己的去了。
中巴車六點半發車，馮巖是第一個上車的。他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車窗推開一條縫，清晨的涼風裹著露水和草腥氣灌進來，吹得人腦子清醒了幾分。售票員是個胖大嬸，拎著個鐵皮票盒子從車頭晃到車尾，瞥了他一眼：“到市裡？”
“嗯。”
“一塊。”
馮巖從兜裡摸出一個大鋼鏰遞過去，手指頭在褲兜裡又摸了一圈——還剩二十六塊三，他默默算了一下，心裡開始琢磨到市裡能不能找著賣炒粉的地方。這念頭一冒出來就收不住了，越琢磨越饞，辣辣的、油汪汪的那種，要是擱點酸豆角就完美了。他摸了摸空癟癟的胃，中巴車還沒出鎮子就開始餓了。
車晃晃悠悠開了一個多小時，沿途的村莊漸漸被連片的樓房替代，路邊的廣告牌也多起來。“E級強化，開啟強者之路！”“全民體能提升計劃，首付低至九千九！”花花綠綠的海報貼在電線杆和公交站臺上，每張上都有個肌肉虯結的男人或女人，對著鏡頭咧嘴笑得跟打了雞血似的。
馮巖貼著車窗看了一路。
到了終點站客運中心，人嘩啦一下湧下去，馮巖被人群裹著往外走，在出口處摸出那個螢幕碎了兩道縫的手機，點開地圖搜了一下。
“黎家洪拳”。
他昨晚查了一晚上的資料。市裡大大小小的武館有十幾家，招陪練的也有三西家。他挑來挑去選中這家，原因很簡單——黎家洪拳開得最久，在當地練武的圈子裡有口皆碑，而且他查到館主黎光耀早年在軍隊執行任務時受過重傷，之後就沒在擂臺上露過面，專心經營武館收徒教學。這種人想錢想得未必多，但想技藝想得一定睡不著。
馮巖要的就是後者。
他步行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一條老舊的巷子。巷子盡頭，兩扇硃紅色木門敞開著，門楣上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黎家洪拳”西個字筆力遒勁，漆面有些斑駁了，透著股老派武館特有的沉穩勁兒。院子裡隱約傳來拳腳破空的聲響和呼喝聲，一股汗味混著草藥味從門縫裡往外飄。
馮巖在門口站了站，整理了一下被晨風吹亂的頭髮，邁步走進去。
院子比外面看著寬敞，青磚鋪地，左右兩排兵器架上插著刀槍棍棒，角落裡掛著幾個沙袋，裡頭填的不知道是鐵砂還是木屑，砸上去悶響震耳。正中央空地上，七八個穿黑練功服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個沙袋練拳，拳腳帶風，沙袋被打得前後蕩悠，晃得跟鐘擺似的。
靠牆的茶桌邊坐著一個穿白背心的中年人，光頭，臉上橫肉不少，正翹著二郎腿喝茶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眼掃了馮巖兩下，又把目光收回到螢幕上。
“找誰？”
“您好，我是來應聘陪練的。”馮巖走過去，客客氣氣地把腰微微一躬。
光頭這才把手機放下，眯著眼睛把他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馮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領口鬆垮垮的，下面一條不知道哪年的運動短褲，露出來的小腿細得跟竹竿似的。
光頭嘴角抽了一下。
“你？”他把煙盒從桌上摸出來，磕出一根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多大了？”
“十八。”
“練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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