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無塵走下丹房石階時,日頭正懸在山脊線上。他懷裡貼身藏著《丹材相生表》,紙頁粗糙的邊緣蹭著胸口舊傷的位置,每一步都像在提醒自己——今天必須成。
破屋在雜役院西角,牆皮剝落,窗框歪斜,爐子是撿來的廢棄殘鼎,火道堵了半邊。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掃帚靠在門後。帚尾禿毛垂地,柄上裂痕縱橫,和這屋子一樣,沒人看得起。
但他知道,今晚這裡會出聖藥。
藥材早備好了,藏在床板夾層裡。九死還魂草裹在油紙中,葉片泛黑,根鬚盤曲如蛇。這是他用三塊靈石從外門弟子手裡換來的邊角料,別人不要,說它藥性暴烈難控。可他知道,這種草只認一種火候:慢燃、穩壓、心不動。
他將殘鼎搬上磚臺,清理火道。手指抹過爐底,觸到一道陳年裂紋。上次試煉炸爐,熱流衝得他撞牆,肋骨處悶響了一夜。那傷沒好透,每逢陰雨就抽著疼,像是有人拿鏽刀在裡面慢慢鋸。
現在顧不上疼。
他按《丹材相生表》標的時間節點,開始投藥。第一味赤陽草入爐,火苗剛跳起,他就察覺不對——殘鼎受熱不均,左邊火旺,右邊幾近熄滅。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
七分火候,三分心境。
呼吸放緩,靈力順著經脈緩緩注入火令。這不是蘇婉教的原樣復刻,而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節奏:吸氣六息,停兩息,呼氣八息。每一次吐納,都像在給身體清淤,也給火焰定調。
第二味青鱗葉落下,藥香微揚。
第三味玄霜藤,火色轉青。
第四味……第五味……
第九次投藥前,他停了三息。
九死還魂草握在掌心,冰涼刺骨。這味主藥一旦入爐,就不能有半點差池。他低頭看了眼掃帚,忽然伸手,用帚尾輕輕敲了三下爐壁。
咚、咚、咚。
震動傳入爐內,原本躁動的藥氣竟奇異地平復下來。他抓住時機,將草投入。
“成了。”他心裡默唸。
爐蓋猛地一震,一道溫潤金光自縫隙衝出,直射屋頂。他抬手一壓,掌心貼住爐蓋,硬生生將光芒壓回爐中。屋內光線驟暗,只剩爐底隱隱透出暖芒。
九粒龍眼大小的丹藥靜靜躺在爐底,表面流轉著淡金色光暈,藥香不散,凝而不溢。
成了。
他盯著那九粒丹,喉頭滾動了一下。手指伸過去,又收回。不是怕燙,是怕這不像真的。
十六歲那一劍穿心的記憶突然湧上來。鮮血順著嘴角流進衣領,他跪在演武臺上,聽見蕭雲逸說:“你太耀眼,擋了我的路。”然後是長老宣佈廢去他核心弟子之位的聲音,人群退開的腳步聲,還有老雜役把他揹回這間破屋時沉重的喘息。
那之後,每年春寒,胸口就裂開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他咬牙,取了一粒丹藥放在舌尖。
還沒咽,身體本能就想抗拒。肌肉繃緊,喉嚨發緊,手心冒汗。這傷跟了他七年,早已成了命的一部分。真能去掉?萬一去了,他還是他嗎?
他閉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