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牆角那堆乾草簌簌作響。
江無塵坐在床沿，手指搭在殘鐵鍋邊沿。鍋底還沾著昨夜煉廢的藥渣，黑褐色，泛著一絲焦味。他沒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把三味藥材一一攤開：斷節藤蜷曲如蛇，玄霜露凝在竹片上泛藍，火鱗草根裹著腐土，氣味刺鼻。
他伸手摸了摸掃帚柄。
竹片削得平整，正好能當藥匙用。火源是灶底餘燼，封了一夜，掀開時還有暗紅。他蹲下，將鐵鍋架上，小火慢煨。
第一遍試，玄霜露入鍋即沸，藥氣衝頂。斷節藤剛碰熱，莖稈“啪”地炸開一截，火星濺到袖口，燒出個小洞。他不動，手背抵住鍋沿，感受溫度變化，等藥性回落，才重新投料。
第二次，火鱗草放早了。根灰未化，與玄霜露相沖，鍋內驟然鼓脹，像要裂開。他抄起掃帚，用帚尾輕敲鍋壁三下，震散積壓藥力，火勢一滯，險險穩住。
第三次，他閉眼回想蘇婉提過的《丹材相生表》——九死還魂草本暴烈，但加微量火鱗草灰可中和；斷節藤怕熱，卻喜陽氣初升時的清火；玄霜露需靜，最忌急溫。
現在是清晨卯時二刻，陽氣正升。
他深吸一口氣，將三味藥按順序投入：先火鱗草根灰一分，再斷節藤切段兩寸，最後以竹片刮下玄霜露，緩緩注入。
鍋底火苗微微跳動。
藥液由濁轉清，再由清泛金。他盯著鍋心，見氣泡漸密，顏色開始向暗金過渡，立刻撤火。三枚丸藥成形，滾入準備好的粗布包中，表面浮著一層極淡的光暈。
成了。
他捏起一枚，指尖傳來溫熱感，像是活物在呼吸。另一手解開衣襟，露出胸口舊傷處——那道橫貫肋骨的疤，此刻正隱隱發燙，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他沒猶豫，仰頭吞下。
藥丸入喉即化，一股滾燙直墜丹田。剎那間，五臟六腑像被塞進熔爐，經脈如干柴遇火，噼啪作響。他咬牙盤坐，雙手結印，強行引導藥力走督脈上行。
劇痛襲來。
額頭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在下巴處滴成一條線。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哼聲，不是哀叫，是硬扛。身體顫抖，手指摳進地面，指甲崩裂也不松。
他知道這關必須過。
七年來第一次，他不用等天亮自動恢復。這一次，是他主動撕開舊傷，逼身體進化。
藥力衝至膻中穴時，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閃過往事碎片：十六歲登臺受封核心弟子，滿場喝彩；那一夜黑影突襲，劍穿胸腹，跌下高臺；醒來後雜役房的冷炕、執事的呵斥、掃帚磨破的手掌……
他猛地睜眼。
瞳孔收縮如針尖，體內靈流猛然調轉方向，逆衝奇經八脈。不是順行，是強破！他要把所有堵塞打通，不管代價。
“轟”一聲悶響，在腦內炸開。
不是真響，是感知變了。
他聽見牆外十步遠，一隻螞蟻爬過石縫，六足摩擦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辨；鼻腔捕捉到東側偏院晾曬的藥渣味，陳了三天，微酸帶黴；連屋頂瓦片鬆動的縫隙，風吹過時的細微哨音，都一一入耳。
五感，翻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