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在蓮花院等了半天，終於聽見腳步聲。
九黃和尚從後堂轉出來，斜著眼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縣衙裡來的公差？”
王仁趕緊上前一步，拱手帶笑：“正是小的。奉縣太爺之命，特來請九老爺法駕進衙，辦一場吉祥道場。小的冒昧登門，打擾九老爺清修了。”
九黃哼了一聲，往椅子上一坐，翹起腿來，拿手指點著王仁：“朋友，你可是瞧不起人吶。我九黃不缺錢，不指著唸經那幾兩銀子。你回去告訴你家老爺，我不去。”
王仁心裡一沉，臉上還得掛著笑：“九老爺，您這話可折煞小的了。縣太爺特意吩咐，江都縣地面兒上，論佛法精深、道行高深，除了九老爺再沒第二個人。這場道場要是沒有您老人家坐鎮，那就不叫個事兒。”
九黃咧嘴冷笑：“放屁！江都縣這麼多和尚，都死絕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說他施不全請我，就是當今萬歲爺宣我，我不去，那也是平常事兒。”
王仁聽出這話裡有鬆動，趕緊就坡下驢，撲通一躬倒地：“九老爺，您要是不去，小的回去可就活不成了。縣太爺說了，請不來人，先把小的腿打折。九老爺您是佛門弟子，大慈大悲，見不得旁人受苦。您就當行個好，發發善心，救小的一條命。”
他說著，聲音裡帶出幾分可憐相，偷偷拿眼角覷九黃。
九黃坐在那兒，聽著王仁一口一個“九老爺”，左一句右一句地奉承，心裡那點火氣慢慢消了。他摸了摸光腦袋，忽然笑了一聲：“你這猴兒頭，鬼嘴滑舌的，倒把九老爺說心軟了。也罷，看在你這份兒殷勤上，九老爺就走一趟。”
王仁心頭一塊大石頭落地，連連作揖：“多謝九老爺！多謝九老爺！”
他首起腰，又說：“小的還有個夥計，先去請觀音庵的七珠姑姑了。咱們趕緊動身，趕上他們，一塊兒進衙。縣太爺見您二位一齊到了，必定歡喜。”
九黃一聽“七珠”兩個字，眼睛亮了。
他原以為是單請他一人，心裡還犯嘀咕。如今知道七珠也去，那點戒心頓時丟了大半。他心裡盤算：施不全既然請了七珠妹妹，料想沒什麼惡意。再說我袖裡藏著刀，懷裡揣著拐，就算有事，脫身也不難。
主意定了，他站起來：“上差稍等，我換件衣裳就來。”
九黃轉身進了後堂。
那十二個響馬正在屋裡喝酒，見他回來，紛紛放下酒杯：“九哥，怎麼說？”
九黃把事情說了，臉上帶著笑：“施不全請我，還捎帶請了七珠妹妹。我去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要沒事兒，大家平安；要真有什麼動靜，我自有法子脫身。你們在這兒守著，聽我訊息。”
眾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絡腮鬍子開口：“九哥既然定了，咱弟兄們也不攔著。不過你多留個心眼，彆著了人家的道兒。”
“放心。”
九黃回房換了一身乾淨袈裟，外面看著光鮮，暗地裡把單刀藏在袖筒裡，短拐掖在腰間。收拾妥當，出來喊了一聲：“上差，走。”
王仁應聲，在前引路。九黃大步跟在後面，出了蓮花院，往城裡來。
再說施公。
安排王仁徐茂出去請人之後，他回到後堂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腦子裡把整個計劃又過了一遍。
差役進來稟報：“老爺，本城振守府大人到了，在衙門外下馬。”
施公放下茶杯，站起身，整整官服，親自迎了出去。
振守府西十來歲，姓振，滿洲人，跟施公共事兩年，彼此信得過。施公迎到大門口，拱手用滿洲話問了好。振守府也還了禮，兩人挽著手往裡走。
施公掃了一眼大堂上那些衙役，人雜眼多，不是說話的地方，便拉著振守府進了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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