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六跪在堂下,眼珠子轉了轉,梗著脖子開口:“老爺,小的妻子馮氏,半年前得了氣迷瘋症。她胡言亂語慣了,小的也不知道她告的什麼。求老爺叫她當面來說,看看到底是些什麼胡話。”
施公沒急著接話,他看了董六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旁邊的馮氏。
馮氏跪在那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青紫交加,眼睛紅腫,渾身還在微微發抖。
施公開口說:“本縣把你們叫來對質,就是要把話說清楚。來人,把刑具備好。誰要敢在堂上胡說攪鬧,休怪本縣不講情面。”
衙役應了一聲,抬了夾棍上來撂在堂邊,鐵鏈子嘩啦一響,堂上氣氛頓時緊了。
施公朝馮氏點了點頭:“你說吧。從頭說。你丈夫要敢插嘴,本縣自有處置。”
馮氏伏在地上,深深吸了口氣,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哭腔,但字字清楚:
“老爺,小婦人冤枉。這事兒說出來,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要落淚。”
她抹了一把淚,繼續說:“小婦人孃家姓馮,世居江都,父母早亡,是哥嫂做主,把我嫁給了頭一個丈夫,叫郝遇朋。”
“我前夫是個老實人,開一間成衣鋪,日子雖說不上多富裕,但也能餬口。他有個毛病——好喝酒。酒量不大,一杯就臉紅,可就是戒不掉。”
“後來,董六跟他認識了。”
馮氏說到這裡,咬了咬牙,聲音開始發顫:“董六這人,嘴上甜,心裡毒。他跟我丈夫稱兄道弟,天天往我們家跑,穿堂入室,跟一家人似的。我丈夫拿他當至親,什麼話都跟他說。”
“可誰知道,這賊人面獸心,他從頭就沒安好心。他……他看上的是我。”
馮氏的聲音突然停了一下,攥緊了衣角,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接上話:“他跟我丈夫喝了兩個月的酒,從來不買菜,光用姜泡酒喝。我丈夫本來酒量就淺,喝了姜酒身上發熱,越發貪杯。不上幾個月,人就垮了,渾身浮腫,吐血不止,沒熬過去,就……就沒了。”
她說到這兒,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砸在青磚地上。
董六在旁邊哼了一聲:“胡扯!姜酒怎麼了?我跟他喝酒怎麼了?你丈夫自個兒貪杯死了,倒賴在我頭上?”
施公一抬眼:“掌嘴。”
旁邊一個衙役上來,揚手在董六臉上抽了一巴掌。董六愣了一下,捂著臉,不敢再吭聲。
施公朝馮氏抬了抬下巴:“接著說。”
馮氏緩了口氣,聲音更低了:“前夫死了,我一個寡婦,沒親沒故,連個幫忙料理後事的人都沒有。正趕上暑天,屍首擱不住,我沒了主意……董六就來了,花言巧語,說要替我辦喪事,把前夫葬了。我信了他,拿自己的身價銀子給他,算是……算是改嫁的聘禮。”
“忙忙亂亂地出了殯,我也糊里糊塗跟著他走。過了好幾十道門,等到了他家裡,看見那間屋子、那副光景,我才明白——這個口口聲聲替我辦喪事的人,就是董六。”
馮氏抬起頭,首首看著施公,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反而穩了:“老爺,小婦人今天來告他,不為別的。我前夫死得不明不白,我忍了半年了。今兒要在老爺面前把話說明白——他董六,就是害死我丈夫的兇手。”
堂上沉默了片刻。
施公端詳著馮氏,又轉頭看董六。
董六半邊臉紅腫著,嘴上不敢再頂,可眼神兇狠,咬著牙,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施公慢慢開口:“董六,馮氏的話你聽清楚了。她告你毒殺親夫、拐騙人妻。你認不認?”
董六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老爺,她血口噴人!我董六行得正坐得首,頂天立地一條漢子。她前夫死了,我好心幫她料理後事,她感恩嫁給我,如今反倒咬我一口。這種瘋婆娘的話,怎麼能信?”
施公沒有立刻反駁,看了他幾眼,忽然問了一句:“你說你行得正坐得首。那我問你,你平日裡除了剃頭,還跟哪些人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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