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沒有追問。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董六，你今天的口供前後不搭。你說馮氏有瘋症，可本縣跟她說話，她條理清楚，字字分明。你說你行得正坐得首，可問起蓮花院，你神色慌張。”
他頓了頓，聲音不重，但字字都砸在董六耳朵裡：“本縣今天先不審你。押下去，跟那姓董的關在一處。”
衙役上來架董六。董六這回沒有鬧，但臉上那股子兇勁兒更重了，被拖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馮氏一眼，那眼神陰冷得像刀子。
馮氏被那眼神嚇得往後縮了一下，但她咬了咬牙，又挺首了腰板。
施公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馮氏，你的冤屈本縣記下了。先回去，過兩日再審。”
馮氏磕了個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堂口，她突然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施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施公覺得不對。
“攔住她——”
話音沒落，馮氏猛地轉身，一頭朝堂口那根粗大的朱漆柱子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悶響，柱子震了一下。
馮氏的身子軟軟地滑下來，癱在青磚地上，額頭上一道血口子，殷紅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把衣裳前襟染了一大片。
大堂上頓時亂了。
施公猛地站起來，腿腳不便，差點踉蹌：“快！叫大夫！”
幾個衙役七手八腳跑過去，有人蹲下探馮氏的鼻息，有人伸手去扶她的頭。
施公撐著桌案站在那兒，臉色鐵青。
一個衙役回過頭來，聲音發緊：“老爺……人還有氣，但不行了。大夫來了也未必……”
施公盯著地上那個瘦弱的、一動不動的身子，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手指攥著桌案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
大堂上鴉雀無聲，只聽見院子裡風吹樹葉沙沙響。
過了好一會兒，施公開口了，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傳仵作。驗屍。”
“把董六從牢裡提出來，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
“派人去馮氏家裡，查她前夫郝遇朋的病歷、藥方、喪事記錄。哪怕找出一張紙片來，也給本縣帶回來。”
幾個衙役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施公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堂上，面前是青磚地上那一攤未乾的血跡。
他端起茶碗，手穩得很，可茶碗送到嘴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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