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看著九黃和七珠的背影消失在衙門外，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施安從後堂出來，低聲問：“老爺，明兒真讓他們在衙門口搭臺唸經？”
施公端起茶碗，沒有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搭。不搭臺，怎麼讓他們安心？”
他放下茶碗，又吩咐：“去知會振守府一聲，讓他明早帶兵過來，暗地裡佈置好。另外傳話給三班衙役，明兒個個把傢伙帶上，藏在身上。看我摔杯為號再動手。”
施安應聲去了。
施公又坐了一會兒，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九黃和七珠進了衙門這道門，就別想著能囫圇著出去。只是那十二個響馬還在蓮花院裡蹲著，這邊動手，那邊得了訊息必會來救。得把網撒得密一些，不能讓他們跑了任何一個。
第二天一早，縣衙門口熱鬧起來。
對面街上搭起兩座彩臺，蘆棚各五間。左邊是和尚的經棚，右邊是尼姑的經棚。綵綢掛起來，花燈紮起來，幡旗寶蓋插了滿滿一棚。香燭紙馬堆了半屋子，鼓樂班子也請來了。
天剛亮，九黃和尚帶著十三個徒弟先進了衙門。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袈裟，頭戴毗盧帽，手裡捻著一串沉香珠子，臉上紅光滿面，大搖大擺地進了經棚。
緊跟著，七珠尼姑也到了。她身後跟著十三個女尼，一水兒的新法衣，個個身段婀娜，臉上帶笑。七珠今日更是打扮得不同尋常——法衣是新裁的，肩上搭著一條繡金雲肩，耳垂上兩粒珍珠晃來晃去，進經棚的時候還特意朝兩邊看熱鬧的百姓飛了個媚眼，惹得人群裡一陣騷動。
不多時，振守府騎馬到了衙門外。他今日也是蟒袍補褂，一身官服，身後跟著十來個親兵，各個腰裡鼓鼓囊囊藏著傢伙。
施公早己等在門口，瘸著腿迎出來。兩人對了對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施公先走進和尚這邊的經棚，拈香三炷，衝九黃微微含笑：“大師父辛苦。今兒這場法會，全靠你主持了。”
九黃雙手合十，滿臉堆笑：“大老爺放心。小僧一定盡心盡力，保佑大老爺官運亨通、福壽綿長。”
施公又轉身進了尼姑那邊的經棚。七珠正坐在法座上，見他進來，盈盈站起來打了個問訊，聲音軟得能捏出水來：“大老爺金安。”
施公也笑著點了點頭：“七珠師父費心了。”
他拈了香，行了禮，出了經棚。振守府也跟著走了出來。
兩人在衙門口那把太師椅上落了座，一邊喝茶一邊說話，表面上閒談家常，可兩人的眼睛都沒閒著——施公的眼角餘光始終掃著經棚方向，振守府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離腰間的刀柄不到一掌遠。
經棚裡，九黃敲了一下引磬，高聲唱起佛號。眾和尚跟著齊聲唸誦，木魚聲、鈸聲、鐘磬聲混成一片。對面尼姑棚裡也響起了同樣的法器聲，兩下里你應我和，聽著倒也熱鬧。
做了幾通法事，九黃站起來，對眾僧一揮手：“起幡！行香！”
於是兩班僧尼各執法器和幡旗，浩浩蕩蕩出了縣衙。
打頭的是兩個和尚抬著香爐，爐裡青煙嫋嫋。後頭跟著八面大幡，幡上繡著佛經句子，隨風招展。再往後是西對銅鑼、西對鈸，敲得震天響。九黃走在最前頭，身披大紅袈裟，手裡託著金缽，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樣。七珠走在尼姑那一隊的中間，手裡捻著佛珠，眼波流轉，不住地朝路兩邊的百姓瞟。
看熱鬧的人把街兩邊擠得滿滿當當。有拄著柺杖的老頭，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推著獨輪車的小販，也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人交頭接耳說：“瞧瞧縣太爺這排場，可真是虔心啊。”旁邊人答：“可不嘛，花不少銀子呢。”
僧尼一行沿街走了西條街，每到一個路口就停下念一段經，敲一陣法器。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施公遠遠跟在後面，坐在一頂小轎裡，隔著轎簾看著前頭那副熱鬧景象。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對轎邊的施安低聲說了一句：“讓九黃和七珠都走完了，別提前動手。”
施安點頭，悄沒聲地傳話去了。
將近午時，行香隊伍回了縣衙。鼓樂齊鳴，人聲鼎沸。僧尼各自回了經棚，洗手淨面，準備吃齋。
施公讓人備了素齋，送到兩邊經棚。湯湯水水、時鮮果蔬、素點心，一樣一樣端上來，換了一撥又一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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