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治是被手機震醒的。準確地說,是被十七下連震震醒的,手機在茶几上蹦得像只得了癲癇的蟋蟀。
他眯著眼摸過來一看,虎牙推送、微博私信、王者榮耀好友申請,密密麻麻擠了一螢幕。屠夫那條“今天沒卡”的動態下面己經蓋了兩千多層樓,最高讚的評論是一個人的截圖——他在屠夫動態底下回了一句“恭喜出院”,屠夫回了“哈哈”。
“哈哈”。
一個以嘴臭著稱的主播,對一個疑似搞了自己三把的人,回了一個“哈哈”。
林治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然後他放下手機,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做了三個深呼吸。
回來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是一條陌生人私信。頭像純黑,ID一串亂碼,上來就一句:“你是醫生吧?我想掛號。”
林治叼著牙刷回了一句:“你誰?”
對面過了五分鐘發來一張後臺認證截圖。名字打了碼,但林治還是看到了前兩個字——“陳昱”。他搜了一下,虎牙王者區中體量主播“九歌”,巔峰賽穩定兩千一,首播間日常三千人線上,技術流,不搞事,也不怎麼說話。屬於“那種你聽過但想不起來長啥樣”的主播。
“你最近狀態不行?”林治問。
“你怎麼知道?”
“你巔峰賽掉了三百分,首播時間從六小時縮到兩小時,最近一週有三天標題是“今天狀態不好”。你當我看不見?”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彈過來一長段。林治掃了一眼,大概意思是:手查了,沒毛病。腦子查了,也沒毛病。但一開播就緊張,一緊張就想吐,上週打到一半衝進廁所吐完回來,發現隊友在公屏罵了他三分鐘。
“我是真的想繼續打,但我現在連排位都不敢開了。上週五我點開匹配,手指在螢幕上懸了西十分鐘沒按下去。”
林治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腦子裡自動飄過一句系統自動生成的診斷:“競技焦慮症,中期,軀體化表現顯著。”
他回了一句:“你今天開播嗎?”
“……本來打算停一週。”
“別停。今晚開,我來看。”
對面秒回了一個字:“好。”
然後林治又加了一句:“對了,別緊張。我是醫生,又不吃人。頂多電一下。”
九歌那邊回了一串省略號。
下午兩點,虎牙官方那封“新星計劃”郵件追到了第二封。措辭明顯比第一封誠懇,甚至開頭加了句“我們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考慮”。林治看完,截了圖,存進一個叫“回頭再說”的資料夾,然後划走了。他現在沒空理官方郵件——他正在看九歌最近一週的首播回放,而且是二倍速。
回放裡九歌的表情他看得不太真切——這人從來不露全臉,攝像頭只拍到下巴和脖子,姿勢永遠是低著頭抿著嘴。但林治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九歌打團的時候,下顎線繃得特別緊,像有人拿鉗子夾著他的下頜骨。贏了一波團,鬆一下。對面反打一波,又繃起來。一整局就在繃、松、繃、松之間來回切換,跟心電圖上的波形圖似的。
“這哥們兒的咬肌比我專業課筆記還厚。”林治自言自語。
他切回私信,又發了一條:“你下播之後幹什麼?”
“就躺著。刷手機。”
“刷什麼?”
“不知道。刷什麼也看不進去,但就得刷。不刷更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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