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沒說話,只點了點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趕到的時候,你己經在草蓆裡了。我掀開看了一眼。你眼睛沒閉上。”
姜晚的眼淚“啪”地掉下來。她慌忙去擦,越擦越多。上輩子到死都沒人替她閤眼,是眼前這個男人,替她合的,替她挖的坑,替她燒的紙。這些事,她活著的時候,一件都不知道。
“別哭。”霍沉的聲音輕下來,“這輩子,我趕上了。”
她抬頭看他。霧散了些,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他整個人像鍍了層金邊。這個男人話不多,可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往她心窩子裡砸。
“霍沉,你不欠我什麼?”她問。
“你不欠我。”霍沉說,“上輩子替你收屍,是我自己願意。這輩子擋在你前頭,也是我自己願意。我就問一句——”
他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像兩把鉤子。
“這一次,你打算怎麼活?”
姜晚把眼淚一抹,站首了身子。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她也不管。
“我要擺攤。”她說,“我要掙錢。我要讓我爹我弟過上好日子,讓我孃的眼睛有藥治,讓小寶有書念。我要把上輩子欠我家的、欠我孃的,一分一分,全掙回來。”
她越說越穩,眼睛亮得嚇人。
“趙志強、孫桂香、姜大江,我一個都不放過。可我不靠誰可憐,我靠自己這雙手。”
霍沉看著她,沒打斷。等她說完,他從舊軍裝的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卷票子,用一根橡皮筋扎著,票面有新的,也有舊的,整整齊齊。
他把票子遞過來。
“這是我的復員安置費。”霍沉說,“不多,一共三百二。”
姜晚愣住了。三百二十塊,擱在1981年的柳河村,是個什麼數,她太清楚了。夠買頭壯年的牲口,夠給家裡翻修半間房,夠她娘抓上大半年的藥。
“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算我入股。”霍沉說,“你不是要擺攤嗎?擺攤要本錢。我不懂做生意,但我信你。”
姜晚盯著那捲票子,沒接。上輩子,有人拿三百塊買她的命;這輩子,有人拿三百二給她當本錢。同樣是錢,一個把她往火坑裡推,一個把她往活路上拉。
“你就不怕我賠了?”
“賠了,算我眼瞎。”霍沉把票子又往前遞了遞,“賺了,算你的。”
姜晚沒忍住,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伸手,把票子接過來,攥在手裡,攥得指節發白。
“霍沉,”她說,“這錢,算我借你的。等我掙了錢,連本帶利還你。”
“隨你。”
霧徹底散了。太陽從河對岸的楊樹林後頭升起來,把河面照得亮堂堂的。兩隻鴨子嘎嘎叫著下了水,驚起一串水花,一圈圈往外蕩。
姜晚把票子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票子還帶著點他的體溫,溫溫的。這條命,這回是有人跟她一起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