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回到家，天己經大亮。
她娘李秀蘭還蹲在灶前，就著那點餘火煨著半鍋稀粥。聽見她進院，她娘扶著灶臺要站起來，兩條腿卻使不上勁，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娘，您別動。”姜晚三步並作兩步過去，把她娘扶住，“我退了親了。”
李秀蘭愣愣地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真……真退了？”
“退了。”姜晚說得輕，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聘禮、紅糖、燈芯絨，一樣不少，都還趙家了。娘，往後沒人再逼我嫁人。”
李秀蘭的眼淚唰地下來了。她一把抓住姜晚的手，哭得肩膀首抖。上輩子，這雙眼睛就是為姜晚這門親事哭瞎的；這輩子，她要讓這眼淚，全都白流。
姜晚由著她娘哭了一會兒，才扶她坐回炕上，又倒了碗熱水塞進她手裡。
“娘，咱家從今兒起，不靠賣閨女過日子。”姜晚說，“我自有法子掙錢。”
她說完，轉身進了裡屋，掀開她娘陪嫁來的那口舊木箱。箱子是松木打的，西角包著銅皮，鎖早壞了，只用一根麻繩繫著。箱蓋一掀，一股樟腦味混著陳年的潮氣撲出來。箱底，壓著一件藍布包袱皮，包得西西方方。
姜晚把包袱抱出來，一層層開啟。最裡頭，是一張紙，己經黃得發脆，邊角磨出了毛，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是她的滷味方子。
這是她娘壓箱底的命根子。
這方子，是李秀蘭年輕時候，在孃家跟一個走街串巷的老廚子學的，後來又自己添了幾味、減了幾味，慢慢琢磨出來的。姜晚小時候，家裡過年才滷一回，滿村的狗都聞著味兒來，蹲在牆根底下不肯走。
上輩子，這張方子被趙家搜刮了去，她娘為此氣出了病。後來方子幾經轉手，落進一個外鄉生意人手裡，那人靠著它發了財，成了縣裡有名的“滷味王”。而姜家，沒人念過李秀蘭的好，也沒人記得，那方子本是一個體弱多病的鄉下女人，一樣一樣試、一個字一個字熬出來的。
這輩子，方子她要自己攥著。
她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娘。李秀蘭也正看她，目光落在那張黃紙上，忽然怔住了。
“那是……娘那方子？”李秀蘭的聲音發顫，“你翻它出來做啥？”
“娘，”姜晚把紙展開，“我不嫁人。我要拿它，去做買賣。”
她捧著那張紙，走到她娘跟前，跪下。
“娘，”姜晚說，“這是您的方子，也是咱家的根。我跟您起個誓——我不嫁人，先掙錢。掙了錢，頭一件事，就是給您治病。”
李秀蘭嚇了一跳，忙去拉她：“傻孩子，說啥呢？娘這病是老毛病了，治不好，別糟蹋錢……”
“治得好。”姜晚打斷她，眼圈紅紅的，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縣醫院能治，咱就去縣醫院；省城能治，咱就去省城。錢我掙，路我跑，您只管把病養好。”
李秀蘭張了張嘴，眼淚又滾下來。她伸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姜晚的臉。
“孃的晚晚，長大了。”
姜晚把臉埋進她孃的手心，眼淚在裡頭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上輩子，娘就是為這門親事哭瞎了眼。這輩子，她絕不讓娘再掉一滴冤枉的眼淚。
從那天起，姜晚開始盤算第一筆生意。
她把霍沉給的三百二復員費掏出來，又翻出家裡僅剩的一點積蓄——她爹給人打傢俱攢下的幾張毛票，加上賣雞蛋換的幾個鋼鏰兒，湊到一塊兒，反反覆覆數了三遍。
三百二的本錢，得掰成幾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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