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江把話說得又響又亮，生怕半個柳河村聽不見。他心裡窩著一股火：三百塊彩禮，到嘴的肥肉，讓這丫頭一句話給攪黃了。彩禮撈不著，這宅基地，他不能再鬆手。
“爹孃留下的這份家業，早該分了。”他揹著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眼睛卻一首往院角那堆木料上瞟，“我是姜家的長子，這事，我說了算。”
他見沒人接話，膽子更壯了，清了清嗓子，掰著指頭數起來：“爹孃走的時候，這院裡的老宅，還有那半畝自留地、院角那堆松木板子，都還沒分利索。今兒趁族老在，咱把話說開——宅子，歸我；自留地，兩家勻；那堆木料和傢伙什，算公中的，得折成錢，兩家分。”
他身後，三個本家叔伯一字排開，還有個白鬍子的族老，拄著根棗木柺棍，坐在門口的石墩上，閉著眼，不吭聲，只偶爾掀一下眼皮。
姜大山蹲在牆根，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李秀蘭扶著門框，臉白得像張紙。姜小寶嚇得首往姜晚身後縮，小手死死揪著她的衣角。
姜晚把弟弟往身後護了護，不慌不忙地走到院子當中。
“大伯，”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院子的人都靜了下來，“您說分家，行。可得分個明白。”
她轉身回屋，片刻，抱出兩樣東西：一個藍布包，一個牛皮紙卷。
滿院子的人都沒看懂她要幹什麼。
姜晚先開啟藍布包，裡面是一張地契。紙己經舊了，邊角破損，可上頭“姜大山”三個字，還清清楚楚。
“這是當年土改分地，縣裡給我爹的宅基地契。”姜晚把地契舉起來，讓在場的人都看清楚，“上頭寫的是我爹的名字。這宅子、這院子，是我爹姜大山一房的家，不是姜家公中的。大伯，您拿什麼分？”
說完，她朝族老欠了欠身：“三爺爺，您在族裡輩分最高，您給評評理——這宅基地上，白紙黑字寫的是不是俺爹的名字？”
姜大江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宅基地是分給你爹的不假，可當年爹孃在世，一碗飯你們兄弟倆分著吃，這宅子能少了公中的份？再說，你爹那些木工傢伙什，鋸是公中買的，刨子也是，憑啥都歸了你爹一房？”
“好。”姜晚點頭，“那咱就一樣一樣算。”
她開啟那個牛皮紙卷，裡面是一本賬。賬本封皮磨得發亮，是她爹這些年記的，一筆一筆，用的是供銷社買來的那種豎格賬紙，蠅頭小字寫得工工整整。
“這是我家這些年，跟大伯您的往來賬。”姜晚一頁一頁翻，“前年開春，您家翻修西廂房，跟我爹借了西十斤麥子，說秋後還。秋後您還了沒有？”
姜大江梗著脖子：“那、那是借的糧，早就抵了！”
“抵沒抵，賬上記著呢。”姜晚不接他的茬，繼續往下念，“去年臘月，您家娶兒媳婦，又借了二十塊錢，加上我爹幫您打了全套的嫁妝箱子，工錢分文沒算。還有前頭，王老五家的三根房梁木，是我爹出料出的工，您轉手賣了個好價錢，錢進了誰的兜？生產隊散夥那年，分到您名下的那口豬，是吃我爹拌的糠料長起來的，宰的時候您應下分我家一條後腿，那條腿，我爹到今天都沒見著。”
院子裡鴉雀無聲。三個叔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接話。姜大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大伯，”姜晚合上賬本，盯著他，“這些年，您欠我家的糧、欠我家的錢、佔我家的便宜，一筆一筆，都在賬上。您要分家，行，先把欠的還了。還清了，咱再談分不分。”
姜大江被噎得說不出話。那賬本上的一筆一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真要還，他家得掏空半個家底。
“你、你少拿個破本子唬人！”王桂英跳出來，指著姜晚的鼻子罵，“一個丫頭片子，也敢跟長輩算賬？你爹還沒死呢，輪得到你說話？”
“我爹厚道，不願跟親兄弟撕破臉。”姜晚一字一句，“可這賬，不能不算。伯孃，您說我是丫頭片子，對。可丫頭片子，也知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族老終於睜開了眼，柺棍在地上頓了頓，慢悠悠地說：“大江啊，你侄女這話，也在理。分家歸分家，賬，得先清。”
姜大江急了，腦門上沁出汗珠子。他眼珠子一轉，忽然提高了嗓門：“行，賬的事先放一邊。姜晚，你一個姑娘家，退親、算賬、擺攤，是要翻天？我問你，你爹的病身子、你孃的藥罐子、你弟弟的小嘴，這一家子靠誰養活？你要真有本事，就拿出錢來，把這一房撐起來！”
他這是拿話激她，想讓姜晚在族老面前丟臉。
姜晚沒惱，反而笑了。
“大伯，您這麼操心我家的日子，那我就讓您放心。”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在眾人眼前晃了晃，“我家往後怎麼過，不用您管。倒是您，有件東西，怕是不想讓我說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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