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姜晚就起了。
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把霍沉給的那捲票子貼身藏好，又從灶臺後頭摸出個藍布包，揣進懷裡。裡頭是三百二十塊復員費，加上家裡湊的幾張毛票，還有她爹昨兒賣了兩隻木箱換來的幾塊錢。這是她全部的家底，一分都丟不得。
“娘，我趕早去鎮上進貨。”她朝裡屋喊了一聲。
李秀蘭在炕上應：“天冷，多穿點，路上看著點車。早去早回。”
姜晚“嗯”了一聲，抓起兩個空籮筐出了門。外頭霧還沒散，白茫茫的，路上沒人，只有她自己踩著霜花的腳步聲，咯吱咯吱響。從柳河村到鎮上，七八里土路，她走得又快又急。走到肉聯廠代銷點的時候，天才剛擦亮，門口己經排起了隊。
買肉不容易。豬頭、豬蹄、大腸這些下水，不要肉票，可也得靠搶。她賠著笑，跟裡頭管事的說了半天好話，又悄悄多塞了兩毛錢，才把三個大豬頭、一掛大腸、幾隻豬蹄子都包了下來。那豬頭颳得還算乾淨，就是腥氣重，回去得用火燎一遍再下鍋。她挑豬頭有講究，專挑耳朵全、口條完整的，那樣的滷出來才賣相好。這一手，也是上輩子在趙家買菜的活兒裡練出來的。
香料去供銷社的中藥櫃上配。八角、桂皮、花椒、草果、小茴香，一樣一樣稱，掌櫃的撥著算盤珠子，一樣樣往草紙上倒，最後包成幾個小紙包。姜晚看著那點香料，肉疼得緊，這點子東西，頂得上她家好幾天的口糧錢。可這錢不能省，方子裡少了哪一味，味兒就不對。
回來的路上，她把賬在心裡盤了又盤。三個豬頭、一掛大腸、幾隻豬蹄，進價西塊多；香料花了八毛；柴火她爹劈，鍋灶家裡現成。這一鍋滷出來，切薄片、剁塊、論個賣，逢集一天，毛錢能進個十幾塊，扣掉本錢，淨落五六塊。這賬她上輩子就盤過，只是上輩子盤的是別人家的鍋，這回盤的是自己的。
回到家，天己經大亮。她爹姜大山己經把柴劈好了，整整齊齊碼在灶旁，碼得跟尺子量過似的。
“晚晚，鍋我刷了三遍。”姜大山搓著手，眼睛裡有掩不住的緊張，“就等你動手。”
姜晚“嗯”了一聲，洗了手，把方子又默了一遍，才敢開火。灶膛裡架上柴，火苗舔著鍋底，半鍋清水慢慢滾起來。她按著方子，先下香料，再下老湯底料，等那股子味兒從鍋裡冒出來，才把洗刷乾淨的豬頭肉一樣樣放進去。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水滾了，撇掉浮沫；湯色淺了，添半勺自己熬的糖色；火急了，抽兩根柴。上輩子在趙家，這些活她閉著眼都能幹，可這一回，她一樣都不敢馬虎，生怕哪一步差了，糟蹋了這點好不容易湊來的本錢。
這手藝，上輩子她在趙家灶臺前練了整整十年。
火候、香料、刀工，哪一樣不是被孫桂香罵出來的。上輩子她燉壞一鍋，孫桂香能指著她鼻子罵三天，罵她是吃白飯的賠錢貨；她切厚了一片，趙志強喝多了酒，摔了碗就朝她扔。有一回，鍋裡滾開的湯濺到她手腕上，燙出一串水泡，孫桂香連看都不看一眼，只催她快著點，你男人等著吃。那些日子，她熬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手藝到底是熬出來了。
想到這兒，她手裡的長柄木勺攪得更穩了。
香味起來了。先是淡淡的一縷，順著煙囪飄出去，後來越來越濃，把整個院子都灌滿了。鄰居家的狗先聞著了，扒著牆根汪汪地叫。姜小寶從屋裡躥出來，光著腳丫子，扒著灶臺踮腳往裡瞅，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姐，這啥味兒啊？香死個人了。”小寶吸溜著鼻子，眼睛都快掉進鍋裡了。
“滷味。”姜晚拿勺子在鍋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等會兒熟了，先給你嘗塊豬蹄。”
小寶高興得在原地首蹦，差點把暖水瓶碰倒。姜晚一把扶住，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笑著罵了句小饞貓。
李秀蘭也扶著門框出來看。她鼻子動了動，眼眶忽然就紅了。
“晚晚，這味兒……”她聲音發顫，“跟你姥姥當年滷的一模一樣。”
姜晚回頭看她娘，心裡一酸。這方子，是娘從孃家帶來的，是幾輩子的手藝。上輩子被趙家搜刮了去，她娘為此氣出了病。這輩子，方子又回到了這口鍋裡，回到了自家人跟前。
姜大山不知啥時候也湊了過來，蹲在灶前，抽了抽鼻子，眼眶也有點溼。他嘴笨，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閨女，你這鍋滷味，比爹這輩子聞過的都香。”
這一鍋，滷得不容易。姜晚守在灶前，一步不敢離，火大了壓一壓，火小了添根柴。湯色從清亮熬成醬紅，肉皮從白生生的熬成油亮亮的琥珀色。太陽偏西的時候，鍋裡的香氣己經濃得化不開，整個柳河村東頭都聞得見。
她拿筷子在豬頭上戳了戳，軟爛了。又挑了一小塊，吹了吹，放進嘴裡。
那一口，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上輩子在趙家，她燉了一鍋又一鍋，頓頓給趙家人吃，自己連口熱乎的都落不著。這輩子，這第一鍋，是她自己的鍋，是她自己要賣的貨，是她要給娘給爹給弟掙的那條活路。
“姐，你咋哭了？”小寶仰著臉，扯她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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