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清帶著李三子走出鎮口,走了大約半里地,總覺得後頸涼颼颼的。這種感覺他熟——在殯儀館值夜班時也這樣,不是鬧鬼,就是被人盯上了。
他回頭一看,七八步外,那個瘦小的孩子正不緊不慢地跟著。
安童走得不快,卻很穩。他見沈安清停步,也跟著停下來,既不躲閃,也不靠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路中央,像一棵被風沙埋了半截的小樹苗,渾身透著一股不合年紀的沉默。
沈安清看了他一會兒,問:“你跟著我幹什麼?”
“你沒說不能跟。”
沈安清想了想,覺得這個回答邏輯嚴謹,無懈可擊。但他還是蹲下來,認真地對安童說:“我要回青玄宗了。那是仙門,不收凡人的。”
“那你為什麼能進去?”
“……我是雜役。”
“那我也能當雜役。”
沈安清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還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只好換了個方式:“你爹孃既然把你藏在井裡,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去找個鎮子,好好活下去,比跟著我強。”
“我找不到他們了。”安童平靜地說,“房子也被燒了。鎮裡的人都不肯收我,怕觸黴頭。”他抬眼,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沈安清,“你救了我。我娘說過,受了別人的恩,要做牛做馬還。我還小,不會做牛馬,就先給你打下手。”
沈安清愣住了。他幹了這麼多年入殮師,見過不少家屬握著遺體痛哭流涕說“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但那都是對死人的客氣話。還頭一回有個活生生的小蘿蔔頭站在他面前,一本正經地說要給他當牛做馬。
“我不用你做牛做馬——”沈安清試圖解釋。
“你救了我,我這條命就是你的。”安童打斷他,語氣非常認真,好像這是一條不容置疑的天條,“你不要我,我也沒地方去。你不收,我就繼續跟著,跟到你說好為止。”
沈安清徹底噎住了。
他活了二十七年,幹過殯儀館值夜班,穿越第一天就埋了個修士,還跟聖女吵過架。什麼樣的場面他沒見識過?可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站在土路上,平靜地跟他說“我這條命就是你的”,這種臺詞他只在古裝劇裡聽過,臺詞本還都是給苦情人寫的。
他張嘴想拒絕,李三子卻先一步衝上去:“師弟!你叫我師弟!”
“誰是你師弟?”沈安清瞪他。
李三子撓撓頭,憨憨地笑:“師父要收他,他不就是師弟嘛。”
“我什麼時候說要收他了?”
“師父,我看您不說,但您心裡己經收了。”李三子蹲下來,和安童視線齊平,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師弟,我告訴你,師父人特別好,他給我娘安魂的時候,一塊靈石都沒收——”
“李三子。”沈安清按住太陽穴,“你再幫腔,今晚你睡院子。”
李三子立刻閉嘴,但臉上分明寫著“我猜師父己經收下了”。
沈安清沉默地跟安童對視了足足十息。那孩子不躲不閃,安靜得像一口枯井,眼底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那種沉穩,像早就料定了自己會被收下一樣。他閉上眼,嘆了口氣:“……行吧。先跟我回去,吃頓飽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安童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笑,也沒有道謝,只是默默地跟到了他身邊,落後半步的位置。沈安清帶著兩個孩子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覺得背後有一道視線。他回頭,看見陳雅不知何時站在鎮口一處矮牆上,月白長裙垂落,目光落在安童身上,眉間微微蹙著。
“你倒是慣會撿人。”她淡淡道,“一個兩個,都往家裡帶。”
“我是幹殯葬的,”沈安清說,“我這行,本來就是西處撿人。”
“……”陳雅沉默片刻,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那孩子眼神不對。你當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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