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在哪裡？”
陸凝低下頭，又報了一遍那個數值，語氣篤定得像在背身份證號，然後她突然停頓了一下。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剛才在凌晨西點的冷風裡，把一組動輒上萬的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複述了一遍，中間沒有查過任何面板。
林墨當然也注意到了，但他沒說破。他只是在揹包裡翻了一陣，找出一支不知道什麼時候撿來的舊鋼筆，遞給陸凝：“那你幫我改一下。”
陸凝接過筆，彎腰在報告上改掉了那個數字。她的字跡很工整，是那種可以在任何考試裡首接印成標準答案的字型。改完之後她在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骷髏頭，畫得比火柴人稍微強一點，強在至少可以看出它有眼睛。
然後她把筆還給林墨，順便把另一件壓在心底的事也拎了出來：“我今天一大早來，不是趕早，是壓根沒睡。我在等伺服器人最少的時候，免得有人在我遞交報告前先截圖上傳。”
“為什麼選了這份報告？”林墨問。
陸凝沉默了片刻，眼鏡片上冷白的月光慢慢移開，露出一雙正在用眼角餘光瞟他的眼睛。聲音輕下去，但語氣還是那個語氣：“我本來不是專門來找你的。我在做一個跨服資料專案，需要實地勘測一座帶隱藏天賦的領地——你的領地出現在備選標籤裡是系統給的關鍵詞推薦。但我一進來，看到骷髏在跳《晚安大小姐》，我就把備選資料夾關了。”
她深吸一口氣。
“我測了你領地這一週所有的資源產出曲線。你的資料太乾淨了——不是無塵車間的乾淨，是教科書里根本沒寫過的那種乾淨。乾淨得像某種高階演算法人工生成的基準線。我說不下去了，剩下的寫在報告第29頁。”
她真的說完了。第29頁的原文後來被全服喇叭哥全文廣播了一次：“這個領地的產出曲線，理論上應該出現在遊戲設計文件的理想值表格裡，而不是出現在真實伺服器的日誌中。躺平小墨本人則像一座活的領地被動技能——他不需要做什麼，他站在那裡，就是最優解。”
林墨重新翻開報告，跳過礦脈走向和變異閾值，首接翻到第29頁。那裡有一段被她翻了面加頁的話，不是用鋼筆寫的，而是用遊戲裡的植物炭筆，一筆一畫，連粗細都均勻得像是描的：“這個領地的產出曲線，理論上應該出現在遊戲設計文件的理想值表格裡，而不是出現在真實伺服器的日誌中。躺平小墨本人則像一座活的領地被動技能——他不需要做什麼，他站在那裡，就是最優解。”
他把這段話看了三遍。骷髏礦工在背景裡剛好敲完《晚安大小姐》的最後一個音符，凌晨六點還沒到，黎明前的安靜把一切聲音都放大了——風吹過破墓碑、魅魔小魅翻了個身、陸凝微微吸了一下鼻子，因為冷。
然後他把煤油燈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說：“陸凝，你是不是熬夜熬到鼻子都凍紅了？”
陸凝推了推眼鏡：“我不熬夜。”
“你剛才說了一大早，又說了壓根沒睡。這裡面至少有一個是真的。”
陸凝沉默了零點幾秒：“我是貓頭鷹型作息。”
林墨點點頭：“貓頭鷹也會流鼻涕。”
陸凝下意識用手背碰了碰鼻尖，然後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暴露了事實。她迅速把手放下來：“這只是因為你的領地位於高溼度氣候帶。我在報告第12頁第4段提到過——你沒有看。”
“我在看第29頁。”
陸凝沒再反駁。因為第29頁的那段話，確實是寫給他的。
她低頭翻自己的面板，假裝在找和溼度有關的資料統計，翻了好幾頁都不像翻到了什麼有用的東西。一旁正熱著能量飲料的骷髏礦工抬頭看了一眼，用骨指在坑壁上悄悄磕了兩下——不是架子鼓，是慢半拍的輕敲，像在說“別拆穿”。
“那個，”林墨把鋼筆蓋子擰上，遞迴給她，“你要進屋喝杯熱水嗎？骷髏加熱的，口感很一般，但至少有溫度。”
陸凝接過了筆，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領地。墓園的霧氣淡了一點，番茄苗上掛著一滴露珠。她發現那排番茄苗其實種得很整齊，比她見過的任何農業新手都整齊，間距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不，是種的人反覆調整過。魅魔小魅從城牆上翻身坐起來，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月翼伸展開來遮住了半片月光。
她說：“好。”
然後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但你第12頁真的沒讀。”
林墨提起煤油燈走在前面，回頭看了她一眼：“留到天亮再讀。”
陸凝跟在他身後，31頁的報告抱在懷裡，鏡片上反射出煤油燈晃動的光。她低著頭，自言自語般嘟噥了一聲：“天亮之後還要補充魅魔今天凌晨的變異資料……”
“那你今天還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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