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有點意思’。我覺得你也有點意思，所以——”他把右手平攤著往前一伸，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第三招還是喝熱水。你選。”
秦烈陽看著那隻手——沒有裝備過重甲、沒有練過拳法，只在掌心偏下方有一小片剛磨紅還沒褪的痕跡，大概是剛才盾牌反震時留下的。
她還有第三招。她的第三招在任何一次切磋裡都沒有人想看，因為看了的人通常接下來都在復活點重新繫結裝備。
但她發現自己不想打了。不是因為林墨太強，而是因為她看清楚了他站在哪——他的腳在碎石地裡踩出兩個幾乎對稱的凹陷，凹陷的深度和寬度差不超過一枚硬幣的厚度。正常人被震退以後一定會留下深淺不一的鞋印，他不。他的重心從頭到尾都在原地。
這不是天賦。天賦不會幫人分攤震感。
她把戰斧往旁邊一甩，斧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穩穩插在一隻正在吃草的馬旁邊。馬抬頭看了一眼，默默挪遠了半步。
“熱水。”她說。
骷髏礦工動作最快。它把加熱完畢的能量飲料從肋骨間抽出來，畢恭畢敬地遞上——然後又在秦烈陽伸手去接的瞬間縮了回去，從背後摸出一隻裂了口的搪瓷杯，把飲料倒進去，還順手用指骨彈了彈杯沿。彈幕事後一幀一幀回放，發現它彈杯沿的那一下，節奏是《你打不過我吧》的前奏。
秦烈陽看了一眼搪瓷杯沿上刻的一行小字——“本杯由魅魔保護協會（籌）友情捐贈”。她決定不問。
“……你練過站樁？”她問。
“沒。失業在家躺平了六個月，”林墨把盾牌碎片攏在一處，“每天從臥室走到客廳，再從客廳走到陽臺，繞一圈回來繼續躺。可能是練出來的。”
秦烈陽差點把搪瓷杯捏碎。不是生氣的意思——是想笑，又覺得笑出來會對不起剛被他扛住的那兩斧。她鬆開手指，把杯子擱在膝蓋上開始講正事。據點的副公會會長讓她來探底，確認魅魔和骷髏礦工的數值是否如傳聞所言那樣正在拉高全服的受訓物價。她看了一眼骷髏礦工正重新列隊開工的背影，二號坑前那隻明顯還在自我懷疑，敲礦的節拍比它上午慢了整整兩秒。
“副會跟你說的？”林墨在對面問。
秦烈陽點頭。對方還重點提到了一句警告原話：不要讓林墨碰到你的武器。
“他的理由是，你一碰，好感度系統就會誤判。公會里凡是和他近距離打過的女玩家——包括那個鐵血騎士會得罪過後又被他救了坐騎的女弓兵——現在連修馬蹄鐵都要專門繞路經過他的領地邊界，看看礦坑上今天掛著什麼旗。”
她頓了頓：“他說你是‘女性玩家好感度異常吸引體’。我承認他說的有道理。但我的馬不在你們領地的圍欄裡，所以我今天專程來試。”
“那你還沒試完。”林墨遞給她一塊星輝石礦樣，“第三招換成參觀領地，算不算決鬥範圍？”
秦烈陽沒接那塊礦石，站起來單手提回戰斧。比蒙巨獸終於把嘴裡嚼了八遍的野草嚥下去，走到碎石坡旁邊低下頭蹭了蹭還被標著“未啟用”的石像鬼雕像，把蘇小糖三月前貼的卡通護符蹭掉了一隻角。陸凝的報告固定在石墩上，被氣流推開了三頁。
她站定，說：“參觀歸參觀，但我不會加公會。我只是來看看——看看他們說的‘軟飯王’到底有多軟。”
林墨把擦乾淨的搪瓷杯擱正在晾茶的骷髏身邊：“那你看到了什麼？”
“你的魅魔在我打你的時候差點出手，你的骷髏在我喝飲料的時候給我彈了一首挑釁的曲子，你的番茄苗被人拿斧子指著還在曬太陽，和你一樣，”秦烈陽把戰斧扛回肩上，“看著不像會打仗。”
“然後呢？”
“然後我決定明天還來。”她扭過頭，聲音低下去，“副本單排挺沒意思的。來你這裡還能打打架——順便看看她們幾個什麼時候真打起來。”
林墨沒想好怎麼回答這句話，所以他只是又倒了一杯水。
骷髏礦工再次敲響《你打不過我吧》的間奏，這次被魅魔小魅從城牆上扔下一隻軟墊砸停了。軟墊上印著一行藝術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字是沈清寒挑的，顏色是蘇小糖選的。
幾里外的山坡草叢忽然輕輕晃了晃。一隻早上剛被主人手滑發過一篇長帖的舊式錄音筆剛摁下暫停便被露水滑倒，滾進了狗尾巴草根裡。緊接著便籤紙上跳出正在編輯的新標題：“秦烈陽說‘明天還來’，她的比蒙把石像鬼蹭掉一個角——她沒道歉，因為她在認真思考明天送什麼。”
老王發完帖，在晨光裡啃了一口壓縮餅乾，心想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去種一顆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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