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感沒持續多久。
風是燙的，裹著甜得發膩的硝煙味，一股腦往喉嚨裡鑽。
臨落地的剎那，有股無形力道穩穩托住脊背，悄無聲息卸去大半衝勁。腳掌砸進碎石堆的瞬間，他順著慣性屈膝卸力，尖銳石稜狠狠硌進掌心，粗糲痛感沿著小臂竄到後頸，把失重的昏沉砸得一乾二淨。
他撐著地面站起來，鼻腔先一步灌滿焦糊味。
入目盡是廢墟。混凝土碎塊橫七豎八堆成矮丘，鏽跡斑斑的鋼筋從裡斜刺出來，彎成各種扭曲角度，像被生生折斷的骨頭。遠處立著半棟塌樓，只剩空落落的框架，黑洞洞的窗戶敞著，像被挖走眼珠的眼眶。硝煙沉在空氣裡，滲進每一塊碎磚縫隙，聞著像結痂多年的舊傷被硬生生掀開，又腥又澀。天是發髒的灰色，雲層厚得發悶，沉甸甸壓在頭頂，連一絲風都沒有。
遠處飄來一聲槍響，悶得像從水底浮上來，尾音拖著零散的回聲。
身體比意識動得快。他幾乎是立刻蹲下身，貼到身後最大的一塊混凝土後面，後背硌在粗糙斷面上，肩胛骨麻得發木。
人一個接一個從半空砸下來，摔在碎石堆裡，悶哼、乾嘔、帶著哭腔的驚呼亂成一片。
刀疤男不在。他最先跳下來，早沒了蹤影。
穿運動褲的年輕人，也沒下來。沒人提這件事。恐慌像水似的慢慢漫開，有人抖著嗓子追問這是哪，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唸唸有詞，沒人能給出答案。
他沒管這些亂狀，視線先掃向那棟半塌的樓。
視覺比在接引區更銳利，昏暗裡鋼筋上的鏽紋都看得清清楚楚。三樓的窗子裡，飄著一點極淡的熱氣，透著活物特有的溫熱輻射。
腳步聲從右側傳來。
不慌，踩在碎石上也穩，沒有其他人踉踉蹌蹌的慌亂。他抬眼，先看見一雙赤腳：腳底被碎石劃開了口子，血珠蹭在灰石頭上，拖出一道淡紅印子，她卻像毫無知覺，視線先掃過遠處的半塌樓，才落回他臉上。
是地鐵裡坐在扶手旁的那個女人。
視線相撞的剎那，她繃緊的肩線鬆了分毫。這不是卸下戒備，是在滿場陌生人裡，終於撞見了一個眼熟的、活著的同類。
“蘇玥。”
“張旻。”
“你的手？” 她開口，把地鐵裡沒問出口的疑問，當成了重逢的第一句話。
張旻看著她。赤腳踩在碎石上，腳底還在滲血的女人，開口第一句話，問的居然是他的手。
“還在。” 他說。
蘇玥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只是提著的半口氣，悄悄落了地。
“你腳下在流血。” 張旻提醒。
“我知道。”
她沒有蹲下來處理傷口。視線掃過周遭慌亂的人群，最終落回遠處的半塌樓。她也在排查威脅。沒受過專業訓練，可求生本能替她選了最正確的順序：先看清刀在哪，再處理自己的傷。
“三樓有人。” 張旻壓著聲音說。
蘇玥望了兩瞬，點頭。沒有追問，沒有質疑，她接納了他的判斷，就像當初接納了他能握彎不鏽鋼扶手的事實一樣。
“都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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