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沒有半點過渡。
灰雲沉成化不開的墨，沒星沒月。黑暗像浸了冷水的厚布兜頭罩下，整片廢墟連牆縫裡都漏不進半分光。
二樓窗外的光從灰轉黑。張旻夜視能力遠超常人，此刻也只能辨清近處輪廓，再遠只剩模糊黑影與熱源殘影。
他靠牆坐著，後背抵著冰冷的混凝土，摺疊刀在手裡轉了一圈，重新塞回腰間。
蘇玥在對面不遠的地方。她己經用急救包處理完腳底傷口，繃帶纏了幾層，滲出來的血漬又被新的蓋住。腳擱在碎磚上抬著，是標準的戰地處置姿勢。
進樓這麼久，她說話沒超過十句。不是寡言，是捨不得浪費半分力氣。
“吃點東西。”張旻從揹包裡摸出一包壓縮餅乾遞過去。
蘇玥伸手接了，撕開包裝，只咬了小小的一口，在嘴裡嚼了很久，才順著口水慢慢嚥下去。乾硬的餅乾颳得喉嚨發澀，她也沒捨得碰水壺裡的半壺水。
“你也吃。”她把剩下的遞回來。
張旻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我不餓。”
這是假話。他的胃早就空得發慌，縮成一團時不時抽搐，飢餓感順著腸子往上爬。可兩包壓縮餅乾撐不了太久，這筆賬很清楚。
蘇玥在黑暗裡看了他一眼。她眼睛亮得很，安安靜靜的，像能看透他那點藏起來的心思。她沒戳破，只是伸手掰了整整一半，塞到他掌心裡。張旻沒再推辭，兩口就吞了下去，餅乾渣颳得嗓子發疼，也只是抿了抿嘴。
兩個人就在黑暗裡沉默著坐了很久。外面的風聲漸漸變了調，從低低的嗚咽，變成尖利的嘯聲，像有什麼東西順著廢墟斷壁殘垣一趟趟穿過去，颳得牆皮微微發顫，整棟樓像在風裡輕輕晃。
“你不會死在這兒。”張旻忽然開口，聲音很沉，像石頭砸在地上。
蘇玥在黑暗裡靜靜看了他幾秒，才輕輕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不允許。”他說得很硬，硬得像花崗岩，一字一句都砸得響。
跟著他們進樓的另外幾個人，散在二樓其他房間裡。隔著牆能聽見，有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有人翻來覆去蹭得碎石響，還有人一聲不吭像憑空消失了似的，半分戰場警戒意識都沒有，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們會死。”蘇玥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己預見的事實。
“我們管不了。”張旻說。
“我知道。”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了聲音。
碎石上傳來密集的沙沙腳步聲，節奏齊整，是行軍佇列的步子。
張旻掌心按在地面，震感順著磚石傳上來。步頻規整，步幅幾乎一致。
這絕不是新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不往外探，只聽。
聲音在遠處，十多道身影，從北往南移動。
蘇玥也站了起來。她沒出聲，走到張旻身邊，兩個人並排站著，都不往外看。
腳步聲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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