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蘭因不欲多言,只垂眸淡淡道:“那熱毒之事,還得勞你多費心。”說罷,便扶著沉綠的手起了身。
謝雲舒忙不迭跟著站起,一路恭送到門口,嘴上仍不忘應承:“公主放心,您交代的事兒,我哪一樁辦得不妥貼?”
蕭蘭因微一頷首,提裙邁過門檻。謝雲舒倚著門框,目送她上了馬車,直到車簾垂落,那華蓋馬車漸行漸遠,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站了許久。
馬車轆轆駛離聆風閣,街市的喧囂被厚重的車簾嚴嚴實實隔絕在外,車廂內一時闃寂,唯聞輪軸轉動的輕聲。
沉綠坐在下首,替蕭蘭因斟了盞溫茶。遞茶時,她不著痕跡地覷了覷主子的臉色,幾番欲言又止,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疑惑,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公主……方才您同謝姑娘說的那些話,奴婢斗膽,難道……公主是疑心那熱毒來歷不正,遭了人暗算?”
“本宮何時說過這話?是你自個兒心思多罷了。”
沉綠聽出她語氣裡並無怪罪之意,身子微傾,湊近了些:“奴婢伺候公主這些年,從沒見您對什麼事這般上心。若當真毫無疑慮,何至於讓謝姑娘把京城內外的大夫都問了個底朝天?”
蕭蘭因眼波微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沉綠被這眼神盯得瑟縮了一下,卻仍硬著頭皮道:“奴婢多嘴,可說到底,也是惦記公主的身子……”
“你是惦記我的身子,可這熱毒若是人為的,那查的可就不僅僅是病,而是人心了。”
沉綠一愣:“公主是說……”
“方御醫那性子,平日裡哪怕傷風咳嗽都要大動干戈,開上一堆溫補方子。偏偏到了這疑難雜症,束手無策,只會搖頭嘆氣,最後竟給出了個成親的方子?”
蕭蘭因冷哼一聲,眼底劃過一絲銳利:“醫者治病,靠的是藥石,何時聽過靠嫁人能解身上惡疾的?除非……這病本就不是病,而是有人為了將我嫁出去,特意為我量身定製的一把鎖。”
沉綠只覺脊背生寒,顫聲道:“公主的意思是,這熱毒……是有人刻意下的?可、可誰敢在公主身上動這種手腳?這可是大逆不道啊!”
蕭蘭因沒接話,只是手指輕點著膝蓋,思緒早已飄遠。
太醫的反應、發作的時機、還有那個不得不嫁的“解法”……這一切都太巧了,由不得她不懷疑。
“本宮若不查清這毒究竟是何物,又是何人所下,這輩子怕是都要被人矇在鼓裡,當個被人牽線的木偶。”
蕭蘭因收回思緒,目光落在沉綠身上,語氣驟然轉冷,“這宮裡宮外,能神不知鬼不覺對本宮下手的,除了身邊人,還能有誰?”
沉綠猛地僵住。
下一瞬,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眼眶已然泛紅:“公主!奴婢絕無二心!自打進宮便跟在公主身側,這些年公主待奴婢的好,奴婢一樁一樁都記在心裡。便是拿命去換公主平安,奴婢也絕無二話,奴婢怎敢、怎敢在公主身上動手腳!”
蕭蘭因側首看她,視線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凝駐片刻,心下微動,語氣不由得緩了幾分:“起來吧。若非信得過你,本宮又怎會開這個口。”
沉綠跪在當地,怔然愣了好半晌,才慢慢爬起身來,規規矩矩地在蕭蘭因身側坐好。她鼻尖殷紅,眼睫下還掛著溼意,嘴唇抿得緊緊的,半字不敢多問。
蕭蘭因確曾動過疑心。這丫頭是她最信重的,若真要生事,最方便最不露痕跡的也恰恰是她。可心底千迴百轉,直覺卻告訴她不是她。
適才那番話半真半假,不過是想探探這丫頭的反應。結果正如所料,她仍是年少時的性子,想什麼全在眼睛裡盛著,藏也藏不住。
便道:“回府之後,你替我盯著拂枝、銀匙、紫煙、碧荷幾人。但凡有任何異樣,即刻來報。”
沉綠聽得心頭一跳,眼皮不由自主地顫了顫,飛快地抬眼覷了蕭蘭因一下,旋即又垂下眼簾,低聲道:“是,奴婢記下了。”
她頓了頓,心中忐忑,到底沒忍住,壓著嗓子試探道:“公主是覺得……她們裡頭,有人不乾淨?”
蕭蘭因未置可否,只偏過頭去,目光落在車簾外疾掠的街景。半晌,才似自語般輕聲道:“這毒若真是人為,那下毒之人必是深知我習性之人。”
她沒再說下去,但沉綠已然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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