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捏著一疊檔案,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在盯著某一處發呆。聽見門開啟的動靜,並沒有抬眼皮,只有指尖在紙張邊緣微微收緊的動作,暴露了他此時並不平靜的心緒。
“回來了?”林楓的聲音低沉、沙啞,在空曠的房間裡激起一層微弱的冷意。
“回來啦。”沈青把整潔的外套掛在玄關,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在推門進來的一瞬間,她就已經光速切換出了那副毫無瑕疵的、溫順得體人妻微笑。那雙清凌凌的狐狸眼裡瞬間蓄滿了無辜與順從,聲音甜得發膩,“今天真的太謝謝林總了,朱婭和彥北都說,您這頓夜宵準備得特別周到,老字號的燒鵝真好吃。”
林楓聽著那聲刻意拉長了語調、甜度超標的“林總”,額角隱隱有青筋暴起。
他緩緩轉過頭,隔著細黑框的近視眼鏡,鏡片後那雙深邃的黑眸暗得像一潭死水。他看著沈青那張寫滿了“禮貌應酬”的漂亮臉蛋,冷笑了一聲:“嗯,你們高興就行。招待你的朋友不也是我作為你的合作丈夫該做的嗎?”
這話裡莫名有點酸脹勁兒,平時林楓根本不會這樣說話,或許因為此刻沒有了外人,變得不加掩飾、極其不講道理。
沈青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位大少爺不知又是哪根筋不對,人家李彥北和朱婭剛才在包廂裡都快把他當活菩薩供起來了,他倒好,在哪裡都規矩得簡直像是參加商務談判。
“確實,彥北和小婭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們來探班,你招待一下也是情有可原。”沈青順著他的話說,一邊溫順地走到沙發旁,作勢要幫他捏捏肩膀,語氣裡帶著十足的討好,“不過我心裡也真的特別感激。雖然我們是協議結婚……”
“沈青,你閉嘴。”
林楓驀地站起身,他187的高大身軀瞬間在沈青頭頂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陰影。他抬起長指,有些粗魯地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抬高頭。他指腹上帶著常年掌控方向盤和簽字留下的薄繭,帶著微涼的溫度,重重地碾在她嬌嫩的皮膚上。
“三年了。”林楓逼近她,鏡片後的眼睛裡有被死死壓制的猩紅,“一千多個日夜,你除了這副假得讓人發嘔的笑臉,除了這本清清楚楚的協議結婚,你腦子裡還裝了什麼?”
沈青的下巴被捏得生疼,生理性的眼淚瞬間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天生是個演戲天才,越是這種緊要關頭,她臉上的順從就偽裝得越完美。她就這麼眼汪汪地看著他,兩隻纖細的手順從地搭在他黑襯衫的衣襟上,像一隻毫無反抗能力的、柔弱的小白兔。
“林總……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當初我們本來就說好的不是嘛?”她聲音發顫,帶著恰到好處的哭腔。
林楓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熟練得讓人心寒的演戲面孔,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記重錘。他猛地鬆開手,像是丟掉什麼讓人心愛又惋惜的東西,冷冷地扔下兩個字:“洗澡。把你身上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紅花油的味道全部給我洗乾淨。”
沈青站在巨大的半身鏡前,臉上的甜美、柔弱與順從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冷酷的理智與清明。
她揉了揉發紅的下巴,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雙清冷如初的狐狸眼,自嘲地笑了一聲。
三年,兩人的相處時間並不多,每次都是她故作討好,林楓還時而不開心,他憑什麼?
她擰開花灑,任由滾燙的熱水漫過單薄的肩膀,沖刷掉在片場吊了一天威亞的疲憊。
在選擇沐浴露的時候,沈青的目光在洗手檯上頓了頓。那裡放著林楓特意讓人從墨爾本空運過來的高定香氛沐浴露,冷冽的木質香,跟林楓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沈青略帶諷刺地勾了勾嘴角,長指一伸,直接掠過了那瓶昂貴的液體,轉而拿了酒店備品裡最普通、工業香精味最重的檸檬味沐浴露。她故意將大把的泡沫抹在身上,直到整間浴室都被這種極其接地氣、甚至有些刺鼻的檸檬香精味塞滿。
這算她在這場不對等的、充滿算計的婚姻裡,最隱秘、也最卑劣的反抗。
等她裹著寬鬆的真絲浴袍,踩著幹發帽走出浴室時,主臥裡的大燈已經熄滅了。只有床頭那一盞昏黃的壁燈投下淡淡的光暈,將那張兩米寬的特大號雙人床勾勒出一片溫柔的陷阱。
林楓已經躺在床的左側。他背對著浴室的方向,一動不動,黑襯衫已經換成了漆黑的真絲睡袍,挺闊的脊背在暗光下顯得有些緊繃。
沈青放輕了腳步,走到大理石梳妝檯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準備拿吹風機。抽屜拉到一半,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在那個連光線都照不到的隱秘角落裡,靜靜地躺著兩本暗紅色的結婚證。因為長久不見光,外殼的燙金大字已經有些黯淡。
沈青愣住,不太懂林楓為何要將結婚證放在這裡。
三年前,奶奶突然不舒服,被檢查出主動脈夾層,需要立即做手術。
沈青父母在她小時候意外去世,與奶奶相依為命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