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焚天問道路》第1章 赤子(2)

作者:聽雨灼風·26天前

奶奶沒跟他細說,他也沒追問。反正從小就習慣了“沒爹沒媽”這件事。奶奶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然後奶奶也走了。肺上的毛病,拖了兩年,最後那個冬天沒能撐過去。

下葬那天他一個人站在墳前,沒哭。不是不想哭,而是是眼淚流不出來。

他把老屋收拾乾淨,退了租,揣著僅剩的兩千塊錢去了城裡。從此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後來開了網約車,每天在路上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有喝醉了在車上哭的,有撒酒瘋罵人的,有趕著去醫院生孩子的,有在車上偷偷抹口紅準備去約會的。他像一個透明的第三者,穿過別人的故事,自己什麼故事都沒有。

所以當那輛大貨車撞上來的那一刻,他其實沒有太多遺憾。

“反正就一個人,沒了就沒了唄。”

這個念頭現在想想有點心酸,但當時確實就是這麼想的。

他不知道的是,從他母親懷上他的那一天起,事情就不太對勁。

母親叫周氏,是方圓十里出了名的老實婦人,嫁到蘇家三年,頭一胎就懷上了。

全家都高興,但她自己心裡頭有些嘀咕,從懷上開始,肚子就總是熱乎乎的。

最開始她以為是害喜的反應,沒在意。但到了西五個月,那股熱勁兒不但沒消,反而越來越明顯。不是發燒的那種燙,是溫溫的、沉沉的,像揣了個小暖爐在肚子裡。到了夜裡,她隔著肚皮都能看到隱隱約約的金色光芒透出來,很淡,像螢火蟲的光,但確實是金色的。

她跟丈夫蘇老三說了這事。蘇老三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見過什麼世面,聽了媳婦的話,撓了半天腦袋,憋出一句:“你莫不是吃壞肚子了?”

周氏氣得好幾天沒跟他說話。

但蘇老三嘴上不當回事,心裡還是惦記的。媳婦臨產前的那個月,他每天晚上都要摸摸她的肚子,感受那股溫熱的勁兒。有一回他趴在她肚子上聽胎動,突然彈起來,臉色發白:“他……他在發光。”

肚皮上透出淡淡的一層金光,雖然微弱,但在黑暗的土坯房裡,清清楚楚。那天晚上蘇老三翻來覆去沒睡著,第二天天沒亮就跑到村口的廟裡拜了一圈。

生產那天,天上陰雲密佈。時值初秋,正是收穀子的季節。早上起來天色就不好,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蘇老三站在院子門口,一邊抽著旱菸一邊望天,心裡急得不行,穀子還在曬場上沒收呢,要是淋了雨這一年就白乾了。但他又不敢走遠,因為屋裡的喊叫聲一陣比一陣大。

他記得自己媳婦從半夜就開始疼,疼到天快亮的時候,接生婆才匆匆趕來。他在屋裡待不住,被趕了出來,只能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腳步聲在石板地上踩得吧嗒吧嗒響,手裡的旱菸袋快被他攥出汗來。

裡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叫喊。蘇老三心一緊,腳步頓住了。

然後是一聲嬰兒的啼哭,清亮、中氣十足、穿透了整個院子的空氣。蘇老三的手一鬆,旱菸袋差點掉地上。

就在這時候——天色亮了。不是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的那種亮,而是頭頂的陰雲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把厚重的雲層撕開了,整整齊齊的一道裂縫,正對著蘇家的小院子。

金燦燦的光芒從裂縫中傾瀉而下。不是那種穿透雲層的散射光,而是一道實實在在的光柱,像從天上垂下來的一匹金綢子,不偏不倚地照在蘇家的屋頂上。

光芒漫開,把整個村子都籠罩了進去。

曬場上的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仰頭看著天。有人跪了下來。有人嘴裡唸叨著什麼“老天爺顯靈了”。

陰雲密佈的天幕,裂開了一道金色的口子。而光柱的正中心,是那個剛剛落地的嬰兒,一頭黃燦燦的胎毛溼漉漉地貼在頭頂,在光芒中泛著微微的亮。

蘇老三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又回頭看了看屋裡,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出一句話:

“……這是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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