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明第二天是被鳥叫吵醒的。
深山裡的鳥叫，又脆又亮。他睜開眼，盯著橫樑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想起自己現在在哪兒。
手不怎麼疼了。布條換過了，新的，透著一股草藥味。
他握了握拳，能握到底了，就是掌心邊緣還有點扯著的感覺。他又感覺了一下丹田裡那團暖流。還在，安安靜靜地待著。不像之前那麼躁了。
他慢慢坐起來，腳踩到地上。青磚地涼絲絲的。
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裡頭兩個雜糧饅頭，旁邊一小碟鹹菜，一碗清水。他坐下來，拿起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但面發得好。
他幾口吃完一個，又拿起第二個。兩個饅頭加一碗水下去，人總算活過來了。
他站起來推開門。
山風迎面撲過來。他站在門檻上眯了眯眼，一間偏殿，院子不大，青磚墁地，幾棵柏樹種在院角。
院子中央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銅香爐，爐身上刻著雲紋和火焰紋，爐膛裡積著厚厚一層香灰。空氣裡飄著一股香火味。
蘇景明在門檻上站了一會兒。這些年他住過的破廟不少，有的屋頂塌了半邊，有的供桌被搬走當柴燒了，有的裡頭一股騷味。像眼前這樣乾乾淨淨的地方，頭一回。
正想著，一陣人聲從前頭傳過來，亂鬨鬨的，還夾著雞鴨叫。他順著聲音穿過院子，繞過正殿側牆，眼前一下子開了。
廟前是個青石廣場，站滿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挎著籃子，有的挑著擔子，裡頭裝著米、雜糧、香燭、黃紙錢，還有人提著活雞活鴨。排著隊往正殿走。
蘇景明順著人流看過去，看到了正殿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黑底金字，上頭刻著兩個字：火祠。
殿門大敞著，能看到裡頭供著一尊泥塑神像，紅臉膛，披著紅袍子，一手託著一團火焰狀的物件。香爐裡插滿了香，青煙往上飄。
蘇景明站在廣場邊上看了幾眼。他見過的廟不少，土地廟、山神廟、娘娘廟，大多數冷冷清清的，逢年過節才有人去。
像眼前這樣平常日子就這麼熱鬧的，頭一回見。
他正想著，目光掃到廣場另一邊——那邊擺著一張長條木桌，桌上堆著一捆捆黃燦燦的大香。桌子後頭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紅衣的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頭髮隨便扎著，有點亂。穿著一件大紅色的上衣，那種紅很扎眼，在灰撲撲的人群裡一眼就能看見。他正扯著嗓子朝來往的鄉民吆喝：
“大香大香！火祠特供的大香！拜火神爺的香！燒一支保灶火不斷，燒兩支保全家平安，燒三支，燒三支那你就心想事成了嘞！”
他喊得挺賣力，但喊到後半句的時候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邊一個老大爺被他逗樂了，笑罵了一句：“你這後生，嘴皮子倒是利索。”他也不惱，笑嘻嘻地把香遞過去。
蘇景明站在不遠處，沒有往前走。他站在人群邊上，在看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餘光卻一首盯著那個方向。
流浪這麼多年，他學會了一件事——先看看再說。
那個紅衣年輕人偏偏在這時候轉過了頭。他的目光越過幾個買香的鄉民，正好跟蘇景明對上了。
隔著幾丈遠，兩個人西目相對。那紅衣年輕人看了他一兩秒，先看到那頭在陽光下扎眼的金髮，又看到那雙紅眼睛，再看到他手上纏著的白布條，表情從隨意變成了好奇，又變成了“哦”的那種樣子。
他把手裡的香往桌上一丟，跟旁邊一個灰衣中年人交代了兩句，從桌子後頭繞出來，穿過人群，首接朝蘇景明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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