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湛坐在石桌旁,手中的搪瓷杯己不再燙手。
理智如同退潮後的礁石,一點點地顯露出來。
顧湛狠狠捏緊拳頭,他開始討厭自己的理智,他想起了林初對自己的評價——對任何事都持懷疑態度。林初會如何面對這種情況?他似乎說過,他相信任何事,他不分世界的真與假,只做自己該做的事。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學習他?
顧湛微微調整坐姿,目光落在父親手中的報紙上。那是一份泛黃的老報紙,邊緣己經微微卷曲。
“爸,”顧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您這看什麼呢?這麼入神。這……這地底下的古城裡,難道還有報社不成?還能出新聞?”
“哪有什麼新聞。”父親笑了笑,他把報紙攤到顧湛面前,“你看看這日子。”
顧湛湊過去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1998年6月12日。
那是……父親去世前一週的報紙。
“我來到這座城的時候,這張報紙就在桌上了。”父親輕撫報紙,語氣平淡,“這座屋子裡的東西,好像從來沒變過。我無聊的時候,就隨便翻翻。有時候看看那會兒的國際局勢……看多了,好像那些事兒,就還在眼前發生著似的。”
“那麼……”顧湛抬起頭,指著頭頂的盞鎢絲燈泡,“這裡為什麼會有電?外面的街道上,又全是火把。”
“湛湛啊,”父親的聲音變得悠遠,“爸知道你想不通。爸剛見到你媽的時候,也想不通。咱們明明都不在了,為什麼還能坐在這兒喝熱水?電哪來的?水哪來的?……後來我想明白了。這燈亮著,不是因為有電廠,是因為,我想讓你回家的時候,能看見光。”
父親的眼神無比真誠,沒有一絲詭辯:“在這個地方,心裡想著什麼,只要想得夠深,它就在那兒了。大家在這裡,都是為了找回丟掉的日子。只要一家人能坐在一起,這燈是怎麼亮的,真的重要嗎?人……不是一定要搞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即使在地球上,你覺得那樣的日子,就是更加真實的嗎?不也是夢幻泡影嗎?”
顧湛感到一陣寒意,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慌。父親的話太真誠了,他把這個城市的最詭異的地方,用一種最平凡的語氣講給顧湛聽。
“只要你願意,像科學家那樣去研究,這個燈為何會亮。”父親像是在解釋,也像是在開玩笑,“那這個世界就會慢慢給你展示它的原理,因為你想的夠深,想知道它的原理,它就會告訴你原理。但……這不是本末倒置嗎?你可能會擬合出一套全新的科學理論。湛湛你要在這當科學家嗎?”
擬合……規則……
這些詞彙,這種論調,不是指月上人的口頭禪嗎!一個九十年代的工人父親,怎麼會說出這種充滿唯心主義色彩和高維視角的理論?
父親看出了顧湛的心思,總結說道:“是的,我也看見過那個怪老頭,這麼多年的耳濡目染,也學會了這些道理。這是一座不需要‘因’的城市!或者說‘因’不在這裡!”
顧湛默默點頭,那個怪老頭必定就是指月上人。想到這裡,他腦海中突然閃過幾個身影。
蘇沐高峰他們還在外面等他!
“對了!我要出去一下。”顧湛對父母說道,聲音有些急促,“我有幾個朋友……也是一起來的,我得去看看他們。”
父母沒有阻攔,只是淡淡地回應:“早點回來!”
走出巷子,那種怪異的感覺,再次撲面而來。
街道依舊空曠,兩側的石柱火把靜靜燃燒。顧湛按照記憶中的路線,一路狂奔,回到了他們最初進入古城時的那個廣場。
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幾支火把在風中獵獵作響,發出“噗噗”的聲音。
顧湛繼續走近一些。








